“你害怕这些?”沈知墨问,裴宴笙没回答,她们继续走,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,一群孩子在玩游戏,跑来跑去,有一个差点撞到沈知墨,裴宴笙伸手拉了她一把,拉到路边,孩子们的尖叫声从耳边呼啸而过,裴宴笙的手松开了。
“谢谢。”沈知墨说。
“客气。”她们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,两边都是高墙,墙头长着狗尾巴草,在晚风里摇,沈知墨停下来,看着墙头的一丛草。
“你说的那些害怕,”她说,“我都怕。但我怕的不是死,是死了以后,我修的那些东西怎么办。”
“它们会找别人修。”
“别人不是我。”裴宴笙转过头看她,沈知墨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安静,像她修的那些画——你知道它经历过什么,但它不说。
“你喝不喝酒?”裴宴笙问。
“看跟谁喝。”
“跟我。”
沈知墨想了想。“家里有。”回到工作室,沈知墨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,汾酒,没开封过。裴宴笙看了一眼瓶子上的标签。
“你喝这么烈的?”
“我祖父留下的。他去世以后没人喝过。”裴宴笙接过瓶子,拧开盖子,酒气冲出来,很烈,不呛,有一种粮食发酵之后的醇厚味道,她倒了两杯,一人一杯,沈知墨端起杯子闻了一下,皱了皱眉,但还是喝了一口,酒从喉咙滑下去,像一条火线,裴宴笙也喝了一口,她喝酒的动作很熟练。
“你祖父是山西人?”裴宴笙问。
“不是,他喜欢汾酒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汾酒干净。没有杂味,像好的绢。”裴宴笙又喝了一口,这次多了一些,她把杯子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小时候,我祖母也喝酒。”她说,“喝黄酒,温过的,加一颗话梅。她喝完酒会跟我讲裴家以前的事。讲她怎么从一个小铺子做起,怎么认识我祖父,怎么把生意做到香港。”
“她讲不讲沈砚秋?”
裴宴笙沉默了一会儿,“不讲。但她有一幅字,挂在卧室里,就是‘画在见你’那幅。我小时候问过她那幅字是谁写的,她说‘一个老朋友’,我问男的女的,她没回答。”沈知墨喝了一口酒。
“后来我长大了,大概十五六岁,”裴宴笙说,“我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一封信。不是沈砚秋写的,是另一个人的,姓什么我忘了。信上说‘识微,砚秋兄问你好’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她把整封信藏在抽屉的夹层里,只有这一句提到了你祖父,其他的内容我看不懂,像是暗语。”沈知墨的酒杯在手指间转了一下。
“我祖父也藏东西。”她说,“他把裴识微的照片藏在日记本的封面里。我小时候翻过很多次那本日记,从来没有发现。直到他去世以后,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,无意中摸到封面内衬有一块凸起。”
“你当时什么感觉?”
“像收到一封迟到了很久的信。收件人是我,但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她们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苏州在夜里很安静,没有大城市的那种嗡鸣声,只有偶尔的狗叫和远处传来的电瓶车的声音。
“你一个人住在这里,”裴宴笙又开始了这个话题,“晚上不觉得空吗?”
沈知墨看着她,“以前不觉得。”沈知墨说,“以前我觉得空是正常的,墙是空的,房间是空的,我一个人也是空的,空才能装东西。”
“现在呢?”
现在不空了,沈知墨没有说出口,还没到时候
“现在也空。”她说,裴宴笙看了她一眼,没拆穿。
酒喝到一半,裴宴笙的脸红了,淡淡的、从颧骨扩散开的那种红,像有人在她脸上薄薄地涂了一层胭脂,她的眼睛比平时亮,酒精让她的瞳孔放大了,沈知墨看着她,脑海冒出:酒不醉人,是人的眼睛先醉了,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“你盯着我看什么?”裴宴笙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