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怀疑陈怀瑾。”沈知墨的声音很平。
“我在怀疑所有可能接触过这方砚的人。”裴宴笙纠正她,“包括你。”
沈知墨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她,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也许是五秒。沈知墨不记得了,因为在那几秒钟里,她发现自己无法从裴宴笙的眼睛里移开——不是因为好看,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,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,大多数人在看沈知墨的时候,目光里都带着一层柔光滤镜——她是沈砚秋的孙女,她是故宫最年轻的修复师,她的手上沾着千年的颜料。这些身份像一层层纱,罩在别人看她的视线里,让那些目光变得模糊、柔软、带着敬意或者同情,但裴宴笙看她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,不是没有温度,而是没有任何预设的滤镜。她看沈知墨,就像看一幅她没有见过的画——不知道作者,不知道年代,不知道真伪,所以她的目光是纯粹的、赤裸的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这种目光让沈知墨感到一种奇异的危险。也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“被看见”的东西。
“你没有证据。”沈知墨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屏幕。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裴宴笙说,“来找证据。”
沉默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很小,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,而是细细密密的、像有人在天上用筛子慢慢筛着什么东西的雨。声音落在工作室的瓦顶上,变成了一种柔软的、几乎可以当作背景白噪音的声音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沈知墨问。
“两件事。”裴宴笙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帮我鉴定这方砚的刻字被破坏的具体时间。我需要一个时间窗口,来判断这件事发生在陈怀瑾接触它之前还是之后。”
“第二呢?”裴宴笙放下了手指,没有立刻说。她看着沈知墨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“第二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,“我想看你祖父的日记。”
沈知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,沈砚秋的日记。那是她最私密的东西。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容,而是因为那些日记里记录了一个老人最后十年的孤独、困惑和执念——那些他在白天不会说出口的话,全都写在纸上,像一个人的灵魂被拆成了碎片,一片一片地夹在日记本的纸页之间,沈知墨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过那些日记,“不行。”她说。
裴宴笙没有追问,没有劝说,甚至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然后她站起来,拿起手提袋,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,放在工作台上。
“资料你留着看。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我在苏州会待几天,住在平江路的老宅。你知道裴家在那边的房子。”沈知墨知道。裴家在平江路上有一栋清末的老宅,是文物保护单位,不对外开放,但裴家后人可以入住。
她站起来送客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裴宴笙忽然停住了。她转过身,和沈知墨面对面地站在门槛的两侧——一个在门内,一个在门外,中间的空气是湿的,带着雨和青苔的气味。
“沈老师,”裴宴笙说,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,低到沈知墨不得不微微侧头才能听清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来吗?”沈知墨没有说话,裴宴笙笑了一下。这一次的笑和前一次不一样——不是锋利的那种,也不是被收起来的那种,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,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松了一点点,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“因为我查了你三天。”裴宴笙说,“你十四岁的时候毁了一幅画。你花了十二年去修它。但你修的其实不是那幅画。”她看着沈知墨的眼睛。
“你修的是你和你祖父之间,那幅看不见的画。”
沈知墨站在原地,手指捏着门框的边缘,指节泛白。她知道自己应该反驳,应该面无表情地关上门,应该用最冷淡的语气说“你什么都不知道”。但她没有,因为裴宴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,那种“被看见”的感觉又来了。比刚才更强烈,更危险,像被人用手直接按在了心脏上——不是攻击,不是试探,只是按在那里,感受着心跳的频率。
“晚安,沈老师。”裴宴笙退后一步,走进了雨里她没有打伞,黑色的风衣在路灯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,很快就融进了绣衣巷的深处。沈知墨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直到影子完全消失,然后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心跳还是很快,她睁开眼睛,看见工作台上那张名片。白色卡纸,黑色字体,只有名字和电话,没有头衔,没有公司logo,没有一切多余的东西。
裴宴笙,三个字,写得很好看。
沈知墨拿起名片,翻到背面。背面什么都没有,空白的,她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:“有些人留给你的,不是答案,是空白。你得自己在空白里找到答案。”
她把名片放在工作台上,在残绢的旁边,残绢上的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裴宴笙的名片还是崭新的。
空白。旧字。一个新来的人。沈知墨关了灯,上楼。躺在床上,雨声从窗外渗进来,和那种说不清的气味混在一起——洗衣液、青苔、旧砖、雨。她闭上眼睛,看见的不是黑暗,而是一双眼睛。深棕色,接近黑色,在路灯下泛着极细微的琥珀色光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
她没有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