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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绢(第2页)

沈知墨拿起放大镜,一寸一寸地检查残绢的边缘。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,不是剪刀裁剪的,而是用力撕扯造成的——这意味着这方残绢是从一幅更大的画上被强行扯下来的。撕裂处的纤维参差不齐,有些已经翘起,像干裂的嘴唇。

在放大镜下,她发现了第二样东西,残绢的背面,有另一层绢。这是唐代“双层绢”的工艺——两层绢贴合在一起,中间刷一层薄薄的浆糊,用于加固画心。但这方残绢的双层结构不太对:背面那层绢的织法比正面更细密,经纬密度高出不少,这不是唐代的工艺,是后人在某个时期重新托裱上去的。换句话说,有人在这方残绢上做了“夹层”。

沈知墨的心跳又快了半拍。她用镊子极其小心地揭开背面那层绢的一角——浆糊已经干透了上百年,几乎变成了化石,但她还是找到了一条缝隙。在两层绢之间,夹着一片更小的东西。不是绢,是纸。极薄的皮纸,几乎透明,折叠成指甲盖大小,被夹在两层绢的夹缝中。如果不是她刻意寻找,没有人会发现。

沈知墨花了四十分钟才把它取出来。纸片展开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上面写了四个字。墨迹已经发褐,但字迹完整,是小楷,工整得像印刷体。“访裴识微。”

裴识微。沈知墨不认识这个名字,但她认识这个姓,裴。

苏州文物圈子里,“裴”这个姓只指向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一个,是一个家族。裴氏拍卖行,香港最大的华人古董拍卖机构,三代经营,在业内的影响力远超一个拍卖行的范畴。有人说裴家手里掌握着中国流散文物最大的私人档案,也有人说裴家本身就是流散链条上最重要的一环。

沈知墨和裴家没有任何交集。她甚至没有去过香港,但祖父的遗物里,有裴家的东西吗?

她放下纸片,重新审视那方残绢。经过刚才的检查,她可以确认几件事:第一,这方残绢的唐代绢本质地无误,极有可能来自一幅唐代绢本画;第二,残绢上的“七层绢色,七重人心”这句话,与《春绢图》的传说完全吻合——那幅传说中的李昭道之作,据称用了七层绢色,每一层需用不同技法呈现;第三,祖父的笔迹出现在残绢上,说明他生前曾经手过这件东西;第四,“访裴识微”四个字藏在夹层中,意味着这个信息是故意隐藏的,只给能发现它的人看。

祖父在等她发现,或者说,祖父在等一个能发现它的人。那个人恰好是她。

沈知墨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她需要做几件事:第一,对残绢做碳十四测年,确认唐代绢本质地的年代;第二,用多光谱成像技术检查残绢上是否有肉眼不可见的墨迹或颜料残留;第三,查一下“裴识微”是谁。

她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。这是祖父教她的规矩——“做修复之前,先让手和心都静下来。手要等心,心不能赶手。”

茶是陈年的白毫银针,泡开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。她端着茶杯站在窗前,拉开一条窗帘缝,看外面的雨。雨比来的时候小了,巷子里积了水,映着灰白色的天光,像一面被踩碎的镜子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电话,是消息,她看了一眼——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。图片上是一方端砚,宋代形制,砚底刻着字。图片太模糊,字迹看不清楚,但图片下方附了一行文字:

“沈老师,冒昧打扰。这方砚最近出现在秋拍图录中,砚底的刻字疑似与令祖有关。如果您有兴趣,请回复。”

落款:裴宴笙。

沈知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,裴宴笙,裴。她几乎是在同一秒想通了什么——祖父让她“访裴识微”,然后一个姓裴的人就出现了。不是巧合。没有这种巧合。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,而是先拨了一个电话给北京的老周。

“老周,帮我查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裴识微。识别的识,微小的微。应该是苏州或香港裴家的人,年龄估计在七十岁以上,可能已经去世了。”

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你查裴家干什么?”

“我祖父让我查的。”

又是两秒沉默。老周说:“行,我帮你问问。但你小心点,裴家水很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挂了电话,沈知墨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。裴宴笙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才回复:“多谢告知。请问方便告知这方砚的详细来源吗?”消息发出去,已读回执几乎是瞬间亮起的。对方在线。回复也来得很快:“不方便在文字中说。您近期会来香港吗?或者,我可以来苏州。”沈知墨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。她想起祖父日记里那句话——“若有人持残片来寻,带她去见裴家的人。”残片已经来了。裴家的人已经出现了。

她不知道这是一个邀请,还是一个陷阱。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。祖父用十一年前就布好的局,把她推到了这一步。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走下去。“苏州。”她打字,“但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。一周后,如果您还有兴趣,请来苏州。我会告诉您地址。”

“好。一周后见。”

沈知墨放下手机,回到工作台前。残绢在无酸纸盒中安静地躺着,那行字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更淡了,像是一个即将消失的声音“七层绢色,七重人心。”她又念了一遍,然后开始准备测年的样本。
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但苏州的雨季从不告而别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存在——在空气里,在墙壁上,在每一块砖石的缝隙中,在所有看不见的地方,慢慢渗透。就像有些事,你以为它过去了,其实它只是变成了更小的颗粒,融进了你的呼吸里。

沈知墨开始工作。她没有注意到,窗外对面的屋顶上,一只白鹭收拢了翅膀,静静地站着,像一幅宋代花鸟画中飞出来的影子。它站了很久,直到沈织微拉上遮光帘,把整个工作室沉入半明半暗的光线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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