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不在乎。因为它来过。那就够了。
八月十五那天,沈爷爷从镇上回来,带了一封信。信是花守拙从岭南寄来的,辗转了几个人的手,花了将近两个月才送到。信很短,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——他们在岭南安顿下来了,姜宁的身体不好,一直在咳嗽。花守拙在一个药材行里找到了活干,一天能挣三十文。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:“梦曦,你好好学医。我们等你。”
沈梦曦把这封信看了三遍,折好,放进了枕头底下。
她没有回信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回什么。永昭十二年,九月。
沈梦曦的脉诊学得很快。沈爷爷说她是天生的大夫,手指上的触感比常人灵敏得多。但沈梦曦知道,这不是天生的,是练出来的。她每天晚上都会在黑暗中练习——把一粒米放在桌上,用手指去摸它的形状、大小、温度。她把眼睛闭起来,用手代替眼睛,用手指去看这个世界。
九月十三,沈梦曦在《伤寒论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。
不是她之前看到过的那张。这张纸条夹在书脊的夹缝里,叠得很小很小,不拆开书脊根本看不到。她是在翻页的时候无意中用指甲碰到了一点纸边,才把它抽出来的。
纸条上的字更小,更密,写的不是方子——
“永昭六年三月初七,殿试太医院,沈青山位列第三。同日,大祭司法净召见,密谈一个时辰。沈青山归后神色有异,问之不答。三日后,沈青山辞去太医院职,携家眷返回永宁镇。”
沈梦曦拿着纸条去找爷爷。沈爷爷看到纸条上的字,脸色变了。
“爷爷,我爹当年离开太医院,不是因为奶奶病重,对不对?”
沈爷爷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角落里,挪开一个腌菜的大缸,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地砖。他把地砖掀起来,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,一层一层拆开,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已经发黄发脆,上面写着四个字:《太医院志》。
“你爹在太医院待了三年,一直在偷偷记一本东西。”沈爷爷把册子放在灶台上,“他记的不是药方,不是医案,是太医院里那些不能拿到台面上的事。”
沈梦曦翻开册子。她爹的字她认得——小时候见过他开的方子,字迹清秀端正。但册子上的字不一样,很小很密,挤在一起。
“永昭六年三月初七那天,他确实被法净召见了。”沈爷爷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回来之后,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,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爹,这个太医院,待不得了。”
“他到底看到了什么?”
沈爷爷摇了摇头。“他不说。我也没再问。他辞了太医院的职,带着我们回到了永宁镇。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”
“但后来他死了。”
沈爷爷闭上了眼睛。“他进山那天,我其实知道他要去哪。他不是去出诊。他是去见一个人。一个从京城来的人。那个人说,他有法子把法净的事捅到御前去。你爹信了。”
沈梦曦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你爹进山之后,再也没有出来。那个从京城来的人,也再也没有出现过。”沈爷爷睁开眼睛,眼眶红了,“山洪是有的,但不是你爹死的原因。你爹在那场山洪之前,就已经死了。”
厨房里安静极了。
沈梦曦把那本册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“爷爷,我要去京城。”她的声音很稳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是现在。我现在去,什么都做不了。我要先把医术学好,把这本书里所有的东西都看懂,把那些暗语都破出来。”
沈爷爷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“你爹当年做错了一件事——他一个人去的。你如果要去京城,不要一个人去。要找帮手。要攒银子。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。法净不是一个人,他是一张网。”
沈梦曦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她在灯下翻那本册子,一页一页地看。册子的最后一页,她爹写了一段话——
“今日法净又召见我。他问我,一个人的眼睛和舌头,和一个人的灵魂,哪个更重要。我说,都重要。他说,你错了。一个人的灵魂,住在眼睛里,住在舌头上。眼睛看不见了,灵魂就瞎了。舌头说不出了,灵魂就哑了。一个又瞎又哑的灵魂,才是最干净的灵魂。我说,那还是灵魂吗?他说,那是一尊神。”
沈梦曦把册子合上了。
她坐在灯下,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。然后她吹灭了灯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她没有做梦。但她的手一直握着那块木牌,握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