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延昭回到值房,重新铺开那份仪程,拿起笔,在“灵童跪受”那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字——
“灵童本名花晚荞,永宁镇人氏,父花守拙,母姜宁。永昭五年腊月初三生。神殿所载腊月初八,系改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这张纸折成一个细长的纸条,塞进了袖子里。
然后他吹灭了蜡烛。
黑暗中,沈延昭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睡着,他在等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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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昭十二年,七月。永宁镇。
沈梦曦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。每次闭上眼,她都会看到花晚荞被带走的那天晚上——花晚荞的手从她掌心里一点一点滑出去,指节、指腹、指尖,最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已经七岁了。七岁的沈梦曦比同龄的孩子沉默得多。她不笑,不闹,不跟巷子里的孩子们玩耍。她每天的生活只有两件事——跟爷爷学医,和坐在花家紧闭的门前发呆。
七月初三。
那天傍晚,沈梦曦从爷爷的药房里出来,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《伤寒论》,走到门口时,她看到一个人站在巷子里,站在花家的门前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服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。他的背微微驼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
斗笠下面是一张沈梦曦认识的脸。
花守拙。
沈梦曦跑过去,仰起脸看着他。花守拙老了很多。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眼睛是红的——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被什么东西烧灼过的那种红。
“花叔叔。”
花守拙看着她,嘴唇哆嗦了几下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上——她手里还捧着那本《伤寒论》——又移回到她脸上。
“你在学医?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嗯。我要当大夫。”
花守拙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,最后说出了一句让沈梦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。
“救救她。”
两个字。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沈梦曦站在那里,仰着脸看着花守拙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会的。”
花守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蹲下来,双手捂住了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沈梦曦蹲下来,把《伤寒论》放在地上,伸出手,轻轻地覆上了花守拙捂着脸的手背。
“花叔叔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晚荞还活着。我知道。只要她还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花守拙从指缝间抬起眼睛看着她。“我去了京城。神殿门口。跪了三天三夜。没有人理我。他们把我当成一条碍事的狗,赶走了。”
沈梦曦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
花守拙从怀里摸出一个木匣子,巴掌大,木头被磨得很光滑,盖子上刻着一朵芍药。“这是晚荞小时候的东西。她三岁的时候我给她做的。她走之前最后吃的糖还在里面。我想等她回来吃。”
沈梦曦接过木匣子,抱在怀里。
“我要去南方了。”花守拙站起来,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,“有一个远房的亲戚在岭南。姜宁已经在那里了。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的了。”
沈梦曦想说“这里还有我”,但她没有说出口。
“花叔叔,这个我先帮你保管。等晚荞回来了,我还给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