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昭十二年,七月。京城,礼部衙门。
礼部尚书沈延昭已经连续七日没有回家了。
不是公务繁忙,是不想回去。家里那栋三进的宅子太安静了,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响。妻子五年前病故,两个儿子在外地为官,偌大的宅子里只剩下他一个老头子和十几个不敢大声说话的仆从。他宁可睡在礼部衙门的值房里,至少隔壁还有几个熬夜抄公文的书吏,至少能听到人的动静。
但今夜,连值房也安静得让他心慌。
案上摊着一份拟了七天的加冕大典仪程。灵童加冕,规格按照亲王之礼——这是皇帝亲口下的旨意。一个六岁的、来历不明的小丫头,要享受和皇帝亲兄弟一样的礼遇。这事儿放在十年前,他一定会据理力争。但现在是永昭十二年,他已经六十二岁了,掰扯不动了。
沈延昭在官场混了四十年,靠的不是政绩,是眼色。他知道什么事可以争,什么事不能争。灵童加冕这件事,属于后者。
但他还是在这份仪程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钉子。在“灵童受冕”这一项下面,他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灵童目不能视,口不能言,跪受时须有侍者扶持,冕冠佩戴后须以绸带固定,以免滑落。”
这不是挑衅,是留底。门被敲了三下。
进来的是他的门生,礼部郎中陈鹤亭。“老师,宫里来人了。寿康宫。”
沈延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太后半夜三更派人来找他,不太寻常。
马车停在礼部衙门的后巷里,没有灯笼,没有随从。沈延昭上了车,车里没有灯,只有一丝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对面那个女人身上。
太后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常服,头上只挽了一个简简单单的髻。
“臣沈延昭,参见太后娘娘。”
“沈大人不必多礼。”太后的声音温柔的,绵软的,“深夜叨扰,是哀家失礼了。”
“娘娘言重了。”
太后沉默了片刻。“沈大人,灵童加冕大典的仪程,是你拟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哀家听说,陛下要亲临神殿,亲手为灵童加冕?”
“是。”
“哀家还听说,”太后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陛下在那天,要宣布一件大事。陛下要立太子了。”
沈延昭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。灵童加冕不是终点,是一个信号。皇帝要用灵童的神谕为太子选定背书。
“沈大人,”太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哀家想知道,加冕大典那天,灵童的神谕,会怎么说。”
“娘娘,”沈延昭斟酌着用词,“神谕之事,由神殿大祭司法净大师全权处置。臣在礼部,管不到神殿里头去。”
太后笑了一声,很轻。“沈大人,你和法净打了八年的交道,你会没有渠道?”
沈延昭沉默了。
“哀家不是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,”太后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绵软,“哀家只是想知道,法净这个人,他到底想要什么。一个人想要什么,你就可以跟他谈。”
“娘娘,”沈延昭深吸一口气,“臣尽力而为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了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大人,你老家是永宁镇的?”
沈延昭愣了一下。“臣祖籍永宁镇,但自幼随父迁居京城,已有四十多年没有回去过了。”
“永宁镇。”太后念着这三个字,“是个好地方。哀家听说,灵童就是从永宁镇来的。巧了。”
沈延昭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但太后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,转身上了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