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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米有价(第4页)

阁楼。

七岁那年他爬上去过的阁楼。他打开过一个罐子,然后发了三天高烧。然后父母带着他离开了青石沟,再也没回来过。那个罐子里封着的东西,爷爷在十九年前问过—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他问能不能封住。答案没有被记录下来。但从后面的事来看,他封住了。

封了七年。

七年后,林舟爬上了阁楼,把它打开了。

然后爷爷没有再去封它。因为在那之后的手札记录里,再也没有出现过“阁楼之物”这四个字。后面的记录照常进行,问米,请魂,答问,记录。但关于阁楼,关于罐子,只字不提。

是封不住了?还是爷爷选择了不封?

林舟站起来。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个方形的轮廓上。阁楼的入口。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框架里,积着十九年的灰。从下面看上去,它和普通的天花板没有任何区别。如果不是镜子碎片映出了那个轮廓,他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它。

他搬来藤椅,踩上去。手碰到木板的时候停了一下。木板冰凉,和周围的天花板温度一样,没有任何异样。他用力推,木板纹丝不动。不是卡住了,是——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抵住了。

他换了角度,用肩膀顶。木板松动了,往旁边移开一条缝。一股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。不是腐臭,不是霉味,是香灰味。和他记忆里爷爷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,和手札纸张上的气味一模一样。

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,双手撑住入口边缘,用力把自己拉了上去。

阁楼很矮,他只能弓着腰。手电筒的光扫过积满灰尘的旧物——藤箱,老式座钟,一摞发黄的报纸,一盏煤油灯。所有的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,安静地待在原地,像是十九年来从未被惊动过。但他的目光被地板上的痕迹吸引住了。

灰上面有脚印。

不是他的。他的脚印是新的,边缘清晰,鞋底花纹能看出来。那些旧脚印在灰尘更深处,被新的灰覆盖了一层,边缘模糊,只能看出大致的形状。不是成年人的脚印。是小孩的。

很小,很窄,光着脚。

脚印从阁楼入口附近开始,一直延伸到最里面靠墙的地方,然后消失了。没有返回的脚印。只有去的。

七岁那年,他光着脚爬上了阁楼。走到了最里面。然后——

然后他在妈妈怀里醒了过来。

林舟顺着那些脚印往前走。阁楼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和十九年前一模一样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扫出一条通路,灰尘在光里飞舞,像是无数细小的活物。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地方。

那里放着一个罐子。

青花瓷的,大约一尺高。罐口封着黄纸,纸上画着红色的符图。黄纸的边缘已经脆了,有一小块崩落了,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罐口。符图的颜色褪了很多,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形状——扭曲的线条缠绕在一起,形成一个似字非字、似画非画的图案。

和手札上的符图一模一样。

林舟蹲下来,手电筒的光照着罐子。封口的黄纸在微微颤动。阁楼里没有风。是罐子里的什么东西在呼吸。极轻,极慢,隔着黄纸,隔着十九年的时间,一呼,一吸。

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罐子的表面。青花瓷冰凉,带着阁楼里积攒了十九年的寒气。他的右手手指接触到瓷面的瞬间,罐子里的呼吸停了。

彻底停了。

像是在屏息等待。

林舟把手收回来。罐子安静地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封口的黄纸上,符图的红色在电筒光里显得格外鲜艳,像是刚刚画上去的。但符图下面那行小字是旧的,墨色已经淡了——

“林道玄封。戊子年七月初七。”

十九年前的七月初七。他发高烧的那一天。爷爷封了这个罐子,在同一天。

他封了什么?七岁的林舟打开罐子看到了什么?爷爷为什么没有再次封印,而是让它留在这里?

手札上那行字浮现在他脑海里。

“自问。请——不知其名。问——阁楼之物可封否。”

爷爷不知道罐子里是什么。他做了一辈子问米,请过几千个亡魂,认识每一个来找他的死人。但他不知道阁楼里封着的是什么。他只能问。然后他封了七年。然后他的孙子打开了它。

林舟把手电筒放在地板上,双手抱住罐子。青花瓷比他想象中重。他直起腰的时候,罐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——像是什么黏稠的东西在瓷壁上缓慢地流动了一下。然后归于沉寂。

他把罐子从阁楼带了下去。

堂屋里,他把罐子放在方桌上,挨着《问米笔录》,挨着那堆还没收拾的镜子碎片。然后坐下来,看着它。

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在罐子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。青花瓷上的纹样在光里清晰起来——缠枝莲,如意云,还有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。在莲花和云纹之间,藏着一个重复出现的图案。很小的,几乎被枝叶遮掩的。

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
罐身上,从上到下,从各个方向,无数只半闭的眼睛藏在青花之间。它们不是画上去之后被枝叶挡住的。它们是图案本身的一部分——莲叶翻卷的形状恰好构成眼眶,云纹的弧线恰好构成眼睑,花茎的弯曲恰好构成眼角的纹路。

林舟盯着那些眼睛。

那些眼睛也看着他。半闭的,似睡非睡的,像是随时会睁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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