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继续涂。
“破解之法:取扫帚倒悬于门后,可令其不得入。”
涂。
“然此法仅可阻其入,不能逐其去。”
涂。
“欲逐之,需——”
涂到最后,他的手停住了。
纸张上显出最后几个字,笔画很重,凹痕很深,墨迹透过了整整两层纸。那几个字是——
“需以己身迎之。”
以己身迎之。
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它。
林舟把铅笔放下。铅粉沾在他的手指上,灰色的,和右手指尖的灰白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铅粉哪是皮肤。他低头看着那句话,想起昨晚自己做的事——走向替身,走到它面前,关掉手电筒,让黑暗吞没一切。
他没有读过这句话。但他做了这件事。
以己身迎之。
然后替身消失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灰白色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二指节。三根手指,从指尖到中节,都变成了那种没有温度的颜色。他试着弯曲手指,关节还能动,但动作比左手慢了半拍,像是肌腱被什么东西黏住了。
“以己身迎之”的代价。
每一次破解,都要从自己身上拿走一部分。
林舟把手札翻到前面。第一页,扉页上那行工整的楷书——“吾家世代问米,通阴阳,解冥事。然每代必有一劫,是为回煞。”
他以前以为“劫”是指回煞这件事。现在他明白了。“劫”不是那七天。“劫”是代价本身。爷爷做了六十七年问米,右臂变成了灰色,灰色上了脸,然后他死了。这是爷爷的劫。
林舟的劫,从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。
他继续翻手札。
后面的内容他开始认真读。不是跳着看,不是只找破解方法,而是一页一页地读。大部分是半文半白的记录,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,某人来问米,请某亡魂,问某事,答某言。像是工作日志。最早的记录在六十七年前,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。他翻到那一页,凑近了辨认。
“甲午年三月初三。青石沟林有田。请其亡妻陈氏。问遗腹子可保否。陈氏言:生女可保,生男则随吾去。后数月,果生男。三日而夭。葬于祖坟西侧。”
“甲午年五月十八。隔壁乡王姓妇人。请其亡夫。问藏银所在。亡夫言:灶台下第三块砖。掘之,得银元二十枚。”
“甲午年九月初九……”
一页一页的记录。六十七年,几千次问米。每一次都记着日期、来人、所请亡魂、所问之事、所答之言,以及——结果。有些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有些人没有。有些人问完之后千恩万谢地走了,有些人走的时候一言不发。还有些人,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:未归。或者是:不知所终。或者是一个日期——那是他们的死期。
林舟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。
这一页的墨迹比前后的都要新一些,但纸张的磨损程度差不多。记录的时间是十九年前。
“戊子年七月初七。自问。”
自问。自己问自己。
“请——不知其名。”
他不知道请上来的是什么。
“问——阁楼之物可封否。”
阁楼之物。
林舟的目光钉在这四个字上。
“答——”
后面是空的。没有记录答案。
再后面一页被撕掉了。又是被撕掉的一页。纸根上残留着墨迹的渗透痕迹,但太碎了,用铅笔涂也拼不出完整的句子。只有几个字能辨认出来——“封”“七年”“苏醒”“勿启”。
他把手札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