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什么?”
“记是谁把它请上来的。”
晨光移了一点,照到陈伯的膝盖上。他裤腿上有泥点子,是早晨走过露水草地沾的。
“那个问米婆老了以后,请不动了。那些年被她请过的亡魂,一个一个回来找她。不是谢她。是怪她。怪她当年话没传完,怪她把它们从底下叫上来又送不干净。她死的时候——”陈伯停了一下,“她死的时候,床板被她自己的指甲抓烂了。”
林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她孙子开的门。”陈伯说。
碗里的稀饭还剩小半碗。米粒沉在碗底,汤已经凉了,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米油。林舟低头看着那层米油,看着它映出自己的脸。
“我爷爷也是问米的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陈伯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灰磕在石墩上,站起来。
“你手指怎么了?”
林舟把右手伸出来。三根灰白色的手指,在阳光下看起来比室内更触目惊心。那颜色不是表面的,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,像是连血肉都变了质。
陈伯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。
“几根了?”
“三根。”
“昨晚之前呢?”
“指尖。”
陈伯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旱烟杆插进腰带里,转身往院门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爷爷第一次问米之后,手指也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他做到第三十年的时候,整条右臂都是灰的。做到第六十年,灰色上了脸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死了。”
院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林舟坐在门槛上,把剩下的稀饭喝完。凉的,米粒有些硬了。他把碗放在石墩上,两个鸡蛋壳搁在碗边。然后站起来,走回堂屋。
《问米笔录》还摊开在方桌上。
他坐下来,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。纸根参差不齐,有些地方撕得太急,连带着把前一页的边缘也扯破了。他数了数,一共撕掉了五页。五页的内容,被人从这本手札里彻底抹去了。
他把手札合上,翻过来看封底。封底是空白的。他又翻回封面,把书脊凑近了看。线装书的装订线是后来重新穿过的,线的颜色比纸张新得多,是机器棉线的白色,不是老式手捻麻线的黄褐色。有人在原装线断裂之后,重新把这本手札装订过一次。
那个人撕掉了五页,然后重新穿线,把手札恢复了原样。
爷爷。
只能是爷爷。
他撕掉的是什么内容?为什么要撕?撕掉之后为什么不烧掉,而是重新装订起来?
林舟把手札翻回被撕掉的那一页之前。前一页的末尾,是第三章他看过的内容——“替身扣门。第二夜,彼物将化为汝形扣门。其形貌声气与汝无异,唯——”
唯字后面被撕掉了。
他盯着那个“唯”字,盯着那最后一笔拖出去的墨迹。墨迹在纸张的纤维里洇开,形成细微的毛边。他把这一页翻过去,看着被撕掉的纸根。纸根上还残留着墨迹的印痕——不是写上去的,是前一页的墨渗透过来的。
他把被撕掉的那一页后面的第一张完好页面翻过来,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里看。
光从纸背透过来。纸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他把铅笔拿过来。
铅笔是他在爷爷书桌抽屉里找到的,老式中华绘图铅笔,2B的,笔头削得很尖。他用铅笔芯的侧面,轻轻地、均匀地在空白纸面上涂抹。这是他在网上看过的法子——如果前一页的墨迹够浓,写字的人笔力够重,墨迹就会在下一页留下凹痕。凹痕被铅笔涂过之后,会显出白色。
他涂得很慢。铅笔在纸面上来回滑动,灰色的铅粉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白色的痕迹,从灰色里浮出来。笔画,结构,一个字一个字地显现。
“——唯其无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