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《问米笔录》,翻到画着符图的那一页。符图下面写着两个字:“勿启。”他又翻到扉页,看那行字——“吾家世代问米,通阴阳,解冥事。然每代必有一劫,是为回煞。”然后翻到记录的那一页——“戊子年七月初七。自问。请——不知其名。问——阁楼之物可封否。”
答是空的。
再后面那一页被撕掉了,残留的印痕里只有“封”“七年”“苏醒”“勿启”几个字。
他把手札合上。
爷爷不知道罐子里是什么。他封了七年。七年后罐子被打开。然后他没有再封。
为什么?
一个做了六十七年问米的人,能请亡魂,能通阴阳,能封住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七年。七年后它被打开了,他却没有再去封它。他只是把它留在阁楼上,留在灰尘里,留了十二年,直到自己死去。
是因为封不住?
还是因为——他不想封了?
林舟看着罐子上那些半闭的眼睛。阳光移动了一点,光带在青花瓷表面缓缓滑过。当光带经过某一只眼睛的时候,那只眼睛的眼睑似乎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眨眼。他确定自己没有眨眼。
他把手伸向罐口。黄纸的边缘崩落的那一小块缺口,黑洞洞的,只有指甲盖大小。他的手指悬在缺口上方,感觉不到任何温度。不冷,不热,像是罐子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的手指开始发麻。灰白色的那三根手指,从指尖到第二指节,正在轻微地震颤。不是发抖,是一种更细微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叩击的震动。
罐子里的东西认得他。
或者说,认得他手指上的灰白色。
林舟把手收回来。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块爷爷留下的旧手帕,盖在罐子上。手帕是白色的,棉布的,洗得很旧了,边缘磨出了毛边。它盖住了那些半闭的眼睛,盖住了封口的黄纸,盖住了崩落的那一小块缺口。
手帕落下去的时候,平整地覆在罐口。然后手帕中央,对应缺口的那一小块区域,极轻微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,向下凹陷了一点。
像是罐子里有什么东西,在对着缺口轻轻吸气。
林舟站起来。他把藤椅搬回原处,把镜子碎片扫进簸箕,把搪瓷碗和筷子洗干净放在灶台上。然后他走回堂屋,在方桌前坐下。
手札摊开在他面前。罐子被手帕盖着,安静地待在桌子一角。阳光继续移动,从门缝爬到方桌上,爬到手札上,爬到他灰白色的手指上。
他翻开手札的下一页。被撕掉的页面之后,记录还在继续。
“己丑年二月初二。青石沟陈氏……”
“庚寅年七月十五……”
“辛卯年……”
一次一次的记录,一年一年。爷爷继续问米,继续请魂,继续记录。阁楼上的罐子就那样放着,没有再被提起。
直到手札的最后几页。
林舟翻到最后——他之前看过的、被指甲刻出痕迹的那一页。
“它们在柜子里。”
“不要开。”
然后他翻过这一页。
后面还有一页。他之前没有翻到过。纸张粘在一起,被他的手指无意中捻开了。最后一页,没有刻痕,没有墨迹,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。字迹很轻,和前面工整的楷书不同,这几个字写得潦草而仓促,像是匆忙间记下的。
“回煞第七夜。彼时百鬼夜行,万魂同归。问米人血脉为引,可开阴门。然门开之后——”
断在这里。
铅笔的痕迹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,划出一道浅灰色的线,消失在纸边。
林舟把这一页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整本手札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。最后一句话没有写完。
他合上手札,把它放在罐子旁边。
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院子里,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,落在石板地上。扫帚靠着院墙,竹柄上那个灰白色的指印还在,在阳光下泛着枯干的颜色。
林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灰白色停在第二指节的位置,暂时没有继续蔓延的迹象。但三根手指的颜色似乎比早上更深了一点。从灰白,正在变成一种更沉、更暗的灰色。像陈伯说的那样——你爷爷第一次问米之后,手指也是这样。他做到第三十年的时候,整条右臂都是灰的。做到第六十年,灰色上了脸。然后他死了。
六十七年。爷爷花了六十七年,让灰色从指尖爬到脸上。
林舟只有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