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咱家中了毒。”老铁匠说,“宋云书的毒。那种毒不会马上死,会一点一点烂掉。从脚开始,然后是腿,然后是手,然后是眼睛。咱家教了她三年,不想让她看见咱家烂成一摊泥的样子。”
他继续打铁。
“咱家跟她说,小丫头,给师父一个痛快。她没哭。”
“她没哭。”
老铁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比之前更重了。
“她一刀捅进咱家心口,手很稳。咱家死之前跟她说,小丫头,你出师了。她还是没哭。咱家闭上眼的时候想,这丫头真狠。后来咱家在地底下想了很久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启南。
“她不是不哭。她是怕一哭,手就不稳了。手不稳,咱家就要多受罪。”
松林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呼呼声。沈知行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秦双刀站在树影里,斗笠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张启南的喉结动了动,他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所以她烧了你的厨房,你娘打了你哥一巴掌,这些事在咱家看来——”老铁匠把铁片从炉子里夹出来,放在砧上,“都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
“会哭会笑会生气的人,才活得下去。”老铁匠一锤砸下去,铁片的弧度又弯了一分,“周丫头上辈子什么都不会。只会杀人。”
张启南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前辈。”
老铁匠抬眼看他。
“我哥让我来请你。但我不想用周姑娘的名义请了。”
“那你想用什么名义?”
张启南深吸一口气。“用我自己的。我叫张启南。上辈子我哥替我报了仇然后死了。这辈子我想让该活的人都活着。你教周姑娘武功,就是帮了我们。所以我想请你去我家,吃一顿饭。”
老铁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家有什么吃的?”
“羊肉。周姑娘炖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张启南想了想。“沈知行炖的鸡。”
老铁匠把锤子放下了。
“走。”
他站起来,把那块还没打完的铁片揣进怀里,从棚子里扯出那件破棉袄披上,大步朝林子外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秦双刀。
“你也来。”
秦双刀愣了一下。“我?”
“你刚才答应帮咱家做一件事。第一件事,跟咱家下山吃顿饭。”
秦双刀站在原地,脸上的刀疤在树影里显得更深了。他这辈子回来之后,在松林外面蹲了七天,在镇子上游荡了三个月,在夜里反复默念那十七个名字无数遍。从来没有人请他吃过饭。
他把斗笠戴上,跟了上去。
四个人走出松林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后山的小路被夕阳染成橙红色,松树的影子拖得老长,像一群躺在地上休息的巨人。老铁匠走在最前面,破棉袄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露出腰间那个酒葫芦。秦双刀跟在他后面,斗笠压得很低,右手还是垂在腰侧,手指蜷着。沈知行和张启南并排走在最后。
“启南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真心话吗?”
张启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上辈子我哥教我,求人要用真心。这辈子我想试试。”
沈知行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