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,村庄的炊烟升起来了。不是一道,是好几道。张家的厨房、村长的灶台、王寡妇的锅台,都在生火做饭。那些烟升到半空,被晚风揉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家的了。
张启南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白发,灰衣,怀里抱着一大捧狗尾巴草。
周晓璐也看见了他们。
她先看见了老铁匠,又看见了老铁匠身后的秦双刀。怀里抱着的狗尾巴草被风吹落了几根,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
她上辈子见过秦双刀。
在宋云书的书房外面。那时候她跪在雨里,秦双刀从她身边走过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怜悯,没有嘲笑,什么都没有。她那时候想,这个人真像一把刀。
“周丫头。”老铁匠走到院子门口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怀里的狗尾巴草上停了一下,“你这是要开草料铺?”
周晓璐没理他。她看着秦双刀。
秦双刀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隔着院门对视了三次呼吸的时间。
“你头发白了。”秦双刀说。
“你刀没了。”周晓璐说。
秦双刀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被那道刀疤拦住了。“在打。”
周晓璐没有接话。她转身走进院子,把怀里的狗尾巴草放在石磨上,挑了几根穗子最饱满的,插在一个破陶罐里。陶罐是张启东前两天从河边捡回来的,说是上辈子在某个败落的村子里见过这种插法,一直记着。
狗尾巴草插在陶罐里,毛茸茸的穗子挤在一起,被夕阳照着,像一罐碎金子。
柳娘从屋里端着一摞碗走出来,看见院子里多出来的两个陌生人,脚步顿了顿。
“娘,这是周姑娘的师父。”张启南抢着介绍,“这是……师父的朋友。”
柳娘看了看老铁匠的破棉袄,又看了看秦双刀脸上的刀疤,把碗放在石磨上。
“坐。吃饭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,好像院子里多出来的不是两个上辈子杀过无数人的江湖人,而是隔壁来串门的邻居。老铁匠咧嘴笑了一下,在石磨边坐下。秦双刀犹豫了一瞬,也坐下了。
张启东从厨房里端着一口锅走出来。他看见老铁匠和秦双刀,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,只是多拿了两副碗筷。
锅盖掀开。羊肉汤的香气涌出来,带着姜片和当归的味道。汤色清亮,羊肉炖得刚刚好,筷子夹起来微微发颤。
老铁匠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又舀了一勺。
还是没有说话。
柳娘看着他。“怎么样?”
老铁匠把勺子放下,看着周晓璐。周晓璐站在石磨边,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巴草,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。
“比上辈子好。”老铁匠说。
周晓璐攥着狗尾巴草的手指松了一点点。
“但盐放多了。”
手指又攥紧了。
老铁匠笑了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破棉袄的袖子差点掉进碗里。他笑着笑着,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打完的铁片,放在周晓璐面前。
“你的。”
周晓璐低头看着那块铁片。青蓝色的光泽,边缘薄得像纸,形状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她上辈子有过一把跟这一模一样的匕首。那把匕首陪了她七年,最后插在了老铁匠的心口上。
“还没打完。”老铁匠重新端起碗,“吃完饭咱家继续打。这次刀柄上给你刻一朵花。上辈子刻的是菊花,这辈子换一个。”
“换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