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铁匠的锤子停了一瞬,然后落下去,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。“咱家上辈子吃过她炖的羊肉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忘了。”老铁匠说,“上辈子的事,咱家只记得要紧的。一顿羊肉,记不住。”
他嘴上说着记不住,但锤子落下去的节奏变了。不再是打铁的节奏,而是某种更慢的、像是回忆着什么的东西。炉火映着他的脸,张启南忽然觉得这个老头的眼睛里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也不是高兴,是那种把很多事都埋进去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。
“这位是?”沈知行看着那个戴斗笠的人。
那人没说话。
老铁匠替他说了:“秦双刀。上辈子宋云书身边最快的刀。这辈子来咱家这儿打一把新的。”
张启南霍地站起来。
沈知行按住了他的手臂。力道不大,但很坚决。张启南低头看着沈知行的手,那只手修长白净,像是书生的手。但上辈子就是这只手,在颍州城下推开了他,替他接了三箭。
“他上辈子死在老铁匠手里。”沈知行说,“这辈子来找老铁匠打刀。如果他还要替宋云书卖命,不会来这里。”
张启南慢慢坐了回去。他的拳头还攥着,但没有挥出去。
秦双刀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。“上辈子我替宋云书杀的人,有十七个。十七个里,有三个是好人。”
他看着张启南。
“有一个姓张。不是你们家的人。是颍州城外种地的。宋云书说他藏了逃兵。我杀了他之后,在他家灶台下面发现了一袋军粮。不是逃兵藏的。是他自己的。他把自己过冬的粮食给了过路的灾民。”
松林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要说这个?”张启南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因为这辈子我不想替别人记着了。”秦双刀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被刀疤贯穿的脸。那道疤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耳根,把他的表情分成了两半,一半是面无表情,另一半也是面无表情。“我把那十七个人的名字刻在了刀上。上辈子的刀被老铁匠扔进炉子了,所以这辈子我要打一把新的。”
他转头看着老铁匠。
“刀上刻十八个名字。第十八个,是宋云书。”
老铁匠的锤子终于停了。他把那块铁片从砧上取下来,浸入旁边的水桶里。嗤的一声,白气腾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刀可以打。”白气后面传来他的声音,“但咱家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打完这把刀,你帮咱家做一件事。”
秦双刀没有问是什么事。他点了点头。
老铁匠从水桶里捞出那块铁片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铁片淬过火之后,表面多了一层青蓝色的光泽,边缘薄得像纸,中间厚实,形状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“还差一点。”他自言自语,把铁片放回炉子里,重新拉起了风箱。
张启南看着那块铁片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周丫头的匕首。”老铁匠说,“她上辈子用的那把。咱家这辈子重新打一遍,比上辈子好。”
张启南愣住了。“她上辈子用的匕首,你这辈子还记得怎么打?”
“记得。”老铁匠的声音很平,“咱家教她的第一样兵器就是匕首。她手小,刀柄要细。她力气不大,刀身要薄。她出手快,重心要靠前。”
他说一句,锤子落一下。
“她喜欢反握。刀鞘要做成皮质的,不能是木头。木头拔刀有声音,皮质的没有。”
他又敲了一下。
“刀身上要留一道血槽。不是用来放血的。她上辈子说,匕首上有了血槽,血顺着槽流出来的时候,声音像风穿过门缝。”
锤子落下。火星溅起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张启南看着老铁匠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,指甲缝里嵌着铁锈,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就是这双手,上辈子把毕生功力传给了周晓璐,然后求她杀了自己。
“你上辈子,为什么要求她动手?”张启南忽然问。
老铁匠的手顿了一下。这是张启南今天第二次看见他停顿。第一次是因为周晓璐炖的羊肉,第二次是因为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