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上辈子画的那些地图,准吗?”
“很准。每一条河,每一座山,每一个可以埋伏的隘口。我画了三年。”
“那这辈子再画一遍,要多久?”
张启东想了想。“三个月。有些地方上辈子画错了,这辈子改过来。”
“画错了什么地方?”
“一条河的位置。上辈子我把涡河往北画了三十里。因为那场仗打得太惨,我记混了。”
“那场仗,你死了很多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有沈知行吗?”
“没有。他那会儿还没投军。死的是另外一批人。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得。”
周晓璐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上辈子的恨,和张启东上辈子的记忆,可能是同一种东西——都是刻在骨头上的,都洗不掉,都在深夜里隐隐作痛。但张启东选择把这些东西画成地图,她选择把它们磨成一把刀。
“到了镇上,我也想买一样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狗尾巴草的种子。”
张启东看了她一眼。
“镇上有卖的。西街第三家,王麻子杂货铺。他什么都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上辈子在他家买过炮仗。”
周晓璐想起来了。第一章里,张启东用来吓唬元兵的那串炮仗。原来是在王麻子杂货铺买的。这个人把上辈子的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然后在这辈子一件一件地重新做一遍。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宏大的历史,只是为了让该活的人活着,该笑的人笑着。
她忽然有点羡慕。
羡慕这种可以把恨意变成地图、把记忆变成炮仗的人。
而她只能把它们变成一把刀。
“到了。”张启东停下脚步。
镇口的牌坊歪了一半,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牵着牛的老农,有蹲在路边下棋的闲汉。空气里混着炊烟、牲畜、和油炸面食的气味。
张启东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,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。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:王麻子。
铺子里坐着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,正在打瞌睡。张启东敲了敲柜台。
王麻子一个激灵醒过来,看见张启东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你不是上回来买炮仗那小子吗?你家厨房又炸了?”
“没有。这次买纸笔。”
王麻子的表情变得很古怪。他看了看张启东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裳,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还没消的巴掌印,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小伙子,纸笔可不便宜。你要是想考秀才,叔劝你再攒两年钱——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最次的宣纸一刀五十文,笔最便宜的也要三十文。墨——”
张启东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。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