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娘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白发姑娘。
周晓璐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——老铁匠这辈子打的第一把刀,通体漆黑,刀身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。她把这把匕首放在柳娘手里。
“借你。”
柳娘愣住了。
“回来再还我。”周晓璐说完,转身就走。
她的脚步很快,像是怕自己后悔。走出院子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。柳娘在笑。笑着笑着,哭得更厉害了。但这次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,而是哭出了声。
周晓璐没有回头。
张启东在村口等她。他看见她空着手走出来,什么都没问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。春末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路边的麦田已经抽了穗,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。周晓璐上辈子走过很多路,有逃亡的路,有追杀的路,有赴死的路。她从来不知道麦田在春天是这个样子的。
“你娘打你那一巴掌,疼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疼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躲?”
“躲了的话,她会更疼。”张启东说,“打在脸上,疼的是她。不躲,疼的是两个人。两个人疼,比一个人疼好。”
周晓璐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。
“老铁匠上辈子死的时候,我没哭。”
张启东等着她继续说。
“他把毕生功力传给我,然后求我杀了他。我动手了。手很稳。一刀毙命。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‘小丫头,你出师了’。我把他埋在一棵松树下面,用他的酒葫芦当墓碑。从头到尾,我没有掉一滴眼泪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刚才我把匕首借给你娘的时候,差点哭了。”
“差点。”
“嗯。差点。”
张启东弯腰,从路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,递给她。
周晓璐看着那根毛茸茸的草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上辈子启南每次差点哭的时候,就叼一根这个。他说叼着狗尾巴草,眼泪就掉不下来了。”
周晓璐接过那根狗尾巴草,看了看,叼在嘴里。
草茎有点苦。毛茸茸的穗子蹭着她的嘴角,有点痒。
她试着掉眼泪。
果然掉不下来。
“你弟弟是个聪明人。”她含着草含糊地说。
“他听到会很高兴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远处,镇子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。更远的地方,有山脉起伏,有河流蜿蜒,有无数人正在活着、死去、相爱、背叛、记得、遗忘。而他们两个人,一个叼着狗尾巴草的白发女人,一个脸上带着巴掌印的男人,正走在去买纸笔的路上。
这画面荒诞极了。
周晓璐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张启东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