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件事。周姑娘,你跟我去一趟镇上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买纸笔。”
周晓璐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她上辈子见过很多人买纸笔,有赶考的书生,有记账的掌柜,有写状子的讼师。但张启东买纸笔,她想不出来是为了什么。
“你要考秀才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写状子告谁?”
“不告谁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画地图。”张启东站起来,“上辈子打过的仗,走过的路,死过的人,全都画下来。这辈子用得着。”
周晓璐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忽然想起老铁匠说过的话——那张家两兄弟,也是回来的?她没有回答老铁匠。但现在她觉得,老铁匠大概早就看出来了。那个老东西,什么都看得见。
“第三件事呢?”她问。
张启东看向门口坐着的柳娘。
“娘。村东头的王寡妇,你跟她熟吗?”
柳娘正喝着茶,被这句话呛了一下。“……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她家里有一架织布机。上辈子至正十五年被元兵烧了。那架织布机是咱们县里最后一架能织细布的。我想让她教村里的女人织布。”
柳娘看着自己的大儿子,眼神很复杂。她上辈子就觉得这个儿子不对劲。打仗的时候太冷静,杀人之后太沉默,像是每一刀砍下去之前都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。她那时候以为是当娘的不够了解儿子,现在她忽然明白了——不是不够了解,是这个儿子根本就是活过一遍的人。
“启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辈子,活了多久?”
张启东没有隐瞒。“至正二十六年。启南死后的第三天。”
柳娘端茶的手微微发抖。她把茶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张启东面前。然后她抬起手,狠狠扇了他一巴掌。
张启东没躲。
“上辈子你弟弟死了,你只多活了三天?”
“三天够我杀该杀的人了。”
柳娘的眼眶红了。她又抬起手,张启东还是没躲。但这一巴掌没有落下来,而是变成了一个很紧很紧的拥抱。
“这辈子不许。”她的声音闷在张启东的肩膀上,“要死也得死我后头。”
张启东僵了一下。然后他慢慢地、笨拙地抬起手,拍了拍他娘的背。
“好。”
周晓璐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对母子。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脖子上的那道疤。她上辈子没有娘。这辈子也没有。她只有一个教她杀人的老太监,一个出卖她的仇人,还有一把刚刚得到的匕首。
“走吧。”张启东从柳娘的拥抱里挣脱出来,脸上多了一道红印,但语气还是平的,“镇上不远,来回一个时辰。”
周晓璐跟着他走出院子。经过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柳娘坐在板凳上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在哭,但没有声音。上辈子她大概也是这样哭的,在失去丈夫之后,在失去儿子之后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个人坐到天亮。
周晓璐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她走回院子里,站在柳娘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