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奉把名刺收回袖里,收回时指节在刺边停了一停,停出半道白痕,白痕像纸口被薄刃划过。
他低声:“北门车马店,今夜别去。
去了,名会落在另一本册上。那一本,不归史台管。”
话说完,他退,退得像没来过。
阿檀肩线硬了。顾清简抬手一压:“今夜不去。
去,是喂。”
夜里她仍不睡实,实不实不妨。
妨的是案上那两道泥纹在灯下来回晃,晃成两只脚,脚在碑下转,转到三更,转出一声极轻的纸响,像有人在窗外塞条。
她没开门,门缝下却真有一张窄条,窄条上三个字:别去北。
字丑,丑得像老仆那双手抖出来的。抖,还写,写是怕她死。
怕她死,说明北线真有人张网。
她把窄条压在拓影上,压住了,才吹灯。灯一吹,屋里黑,黑里那半个“卒”字还在眼里亮,亮得像未落的一滴血。
天将亮时,她又坐起来,坐起来不为出门,为把昨儿碑阴那两道纹在心上重踩一遍。
踩实了,才知道下一脚该落在谁背上,不该落在泥上。
阿檀在外间问:“今日还去碑亭?”
“不去。”她道,“碑下的人脚已经踩出来了。
今日去查脚的主人。主人不在碑上,在兵部旧簿的缝里。”
话落,门外绳又动了一下。动,她当没听见。
听见也要装听不见,装听不见,绳那头的人才肯再拽一下。再拽,齿才露全。
北门外夜色里,车马店那一线檐下,真有一盏灯晃了晃。
她没去。
可灯边有人影停了一息,息完,影退,像专门停给她看:你不去,也要记你一笔。
记的是“未行”。
未行,有时比行更合他们的册。
她指尖一紧,紧在笔杆上,笔杆凉,凉得像提醒:你以为是避网,网也会写你避。
天亮透后,她把拓影与两道泥纹重新摊在窗下,窗下光硬,硬光里刃口更利。
她用竹箸尖剔深纹里那一点冬青屑,屑入白瓷碟,碟底一映,绿得发冷。
阿檀端粥来,她仍不喝,只让粥在案角凉着,凉成一面镜,镜里照见自己眼下的青,青得像也一夜在碑前蹲过。
她把瓷碟推到一边,另取一张空笺,笺上先写日期,日期从碑缝纸角那半行抄影里抄来,抄完停笔,停笔是因为日期与档里“去岁春”对不上齿,对不上,说明兵部那条缝与档里那条缝,未必同一刀划开。
未必,也要查。
查,就要先知道兵部那年春谁死过,死得巧不巧。
灶上水滚,壶嘴响。响里她忽然道:“阿檀,你今日去药铺问一味药,问‘暴卒’常用的敛尸散哪几家常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