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了。”她道,“再多,拓的是别人的局。”
回程过半,日头毒起来,毒在帽檐上,帽檐滴汗,汗滴在袖口的布包上,布包洇出一小块深色。
她在茶棚停了一停,棚里卖茶的老妪认得她,认得也不招呼,只把碗推过来,碗底糙,糙得像故意让人坐不住。
她喝茶,茶苦,苦里有一粒糖渣,糖渣化不开,化不开像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句甜话,甜话里藏针。
老妪低声:“刚走一个,穿青布,青布磨白。
走时丢下一句话,说姑娘若爱拓碑,别把碑拓回家,带回家,碑就咬人。”
她放下碗,碗底在木桌上磕出轻响:“他往哪走。”
老妪嘴朝北一努:“北。北门外的车马店。
车马店里爱养骡,骡蹄印深,深到能藏人的名。”
她不立刻往北。立刻往北,是顺着绳爬。
她先回院,把两道靴纹泥样摊开,摊在案上,与素笺边炭描的旧靴纹并置。
并置不必完全重合,重合太巧,巧就是假。
她看齿距,看深浅,看泥里夹的草屑,草屑一种是城根苦草,一种是内史墙下常剪的冬青屑。
冬青屑落在深纹里,深纹那脚,昨夜从城里来。
阿檀问:“深的先踩,浅的后盖?”
“深的急,浅的稳。”她道,“急的人想塞东西给人看,稳的人想把急的人盖住。
盖住,为灭印,未必为灭口。”
她把拓影夹进昨日那册影抄边,边口凹印还在,凹印与拓影的纸纤维不对,对不上,对不上才干净。
干净到她能落笔写一句:碑下两脚,一脚外城苦草,一脚内史冬青。
写到“冬青”二字,窗外有人咳嗽。咳嗽两声,停,再一声。
她起身,到门边,不先开,先看闩。闩木干的。
干,说明外头那人没打算进。不进,只咳,咳是递话。
她开半扇门。门外站着陶奉,陶奉手里不拿令,拿的是一张折角的名刺,名刺角上墨渍新,新得像才按过印泥。
陶奉道:“史台不问姑娘去了哪。史台问姑娘靴底带回来的泥,准备落在哪本册上。”
她看着他的袖,袖口干,不潮,东郊泥腥沾不上夹道衣。夹道走惯了的人,靴边也干净。
干净,也能先到碑前。
她道:“泥落在素笺上。笺不入册。
入册的,你们写。”
陶奉嘴角动了动,像笑,又像忍:“写得慢。慢,就有人先写。
先写的,常常写错。”
“写错才好。”她道,“写错了,才要人改。
改,就要动笔。动笔,就有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