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硕看着那幅画。
蓝色的海。蓝色的天空。白色的浪花。沙滩是金黄色的——赭石加藤黄,再加一点点钛白,大概能调出来。
“我不记得海的颜色了。”他说。
老人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见过海?”
“画过。”方硕说,“用‘铭刻’级。”
所以他忘记了海的样子。忘记了海的色彩。忘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忘记了海风里的咸味——和盐湾镇的咸味不一样,海的咸味里带着一种更广阔的东西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你明白。”他最后说。
方硕转过头,看着老人。
“明白什么?”
“为什么我没走。”
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海景画上。蓝色的海,蓝色的天空,白色的浪花。那是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。
“我快死了。”老人说,“不是因为年纪。是因为店长的位置。界域之座正在把我同化。丝线已经蔓延到这里——”
他抬起右手。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。
方硕看见了。
从手腕开始,一种灰白色的、如同菌丝一样的细线沿着血管向上蔓延。它们嵌入皮肤,和血管纠缠在一起,散发着微弱的、脉动般的光芒。
那是界域之座的丝线。
每一个店长最终都会被它同化,变成维持排斥力场的“活体电池”。这个过程不可逆。
“最多还有三天。”老人放下袖子,“三天之后,我会完全变成界域之座的一部分。这座镇子的排斥力场会消失。灰雾会涌进来。怪物会涌进来。”
方硕看着他。
“所以您让镇上的人走了。”
“三天前就走了。我用最后一点能调动的权限,联系了中枢城。他们派了马车夫,把人接到了青木镇。”老人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能笑出来,“盐湾镇十七户,六十三口人。一个没少。”
方硕站在那里,听着老人说这些。
他想起小朔早上说的话——盐湾镇只有十七户人家,没有颜料店,没有画材,没有任何他感兴趣的东西。
六十三口人。
一个没少。
“您留下来,”方硕说,“是为了等死。”
老人没有否认。
“也为了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老人看着方硕。
“等你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。盐湾镇建在悬崖上,下面就是海——灰暗世界的海。不是蓝色的。是灰色的。浓稠的,缓慢涌动的,像某种巨大的活物在呼吸。
“等我做什么?”方硕问。
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像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。他走到桌子旁边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。
一卷画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