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那棵树。
那是一棵被灰雾侵蚀了大半的老槐树,树皮剥落,枝条枯死,只剩下最粗的那根主干还勉强立着。镇上的老人说那棵树活不过下一个“亡者之月”。
他画了它。
画了三天。
用的是“铭刻”级。
代价是——他再也想不起那棵树的样子了。
“我……”女人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。那棵树开花了。今年春天开的。白色的,很小,但很香。”
方硕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女人以为他不会回应了。
“是吗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巷子里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女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方硕走出巷子的时候,在巷口停下了脚步。
灰白色的天空下,白石镇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开。炊烟。灰色的石阶。墙角的苔藓。远处那棵开花的槐树。
他站在那里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不是迷路。
是忘记。
他知道自己画过一棵树。知道那棵树在镇东头。知道他用的是“铭刻”级。知道代价是什么。
但他想不起那棵树的样子。
白色的花。很小。很香。
这是那个女人告诉他的。
不是他记得的。
布袋里赭石粉的重量坠在手心。暖红色的赭石。落日余晖照在旧城墙上。他能记住这个颜色,能用它画出无数道城墙、无数片落日。但他记不起一棵开白花的树。
方硕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迈出脚步,向广场走去。
素练在广场上等他。
它看见方硕从巷子里出来,轻轻打了个响鼻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。
方硕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。
鬃毛像雾气一样从指缝间流淌过去,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。
“买到了。”他说。
素练低下头,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方硕靠在那匹灰白色的马身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薇拉正站在栖霞旁边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
一杯是她自己的。
一杯放在踏板上。
是给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