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多病张着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相夷脱了靴子,把剑靠在床头,然后躺了下来。
他就那样躺在了方多病的旁边。
很近。近到方多病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桂花的甜,也不是檀香的暖,而是一种更清冽的、像深山里的雪水一样的味道。很冷,很好闻,让人想起冬天的第一场雪,想起山间的溪流,想起一切干净的、纯粹的东西。
方多病躺在床的里侧,浑身绷得像一根弦。
他不敢动。甚至不敢呼吸。
他怕自己一动,这个梦就碎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云层后面出来了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方多病的影子和李相夷的影子叠在一起,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轮廓。
“你不是说徒弟应该把榻让给师父吗?”方多病忽然说。
旁边的人没有动。
“李相夷?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方多病转过头,发现李相夷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照得他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白。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鼻梁很高,嘴唇微微抿着,看起来很安静,很乖,一点都不像白天那个锋芒毕露的天下第一。
方多病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。
他睡着的样子,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醒着的时候,他总是带着一层壳——懒洋洋的,漫不经心的,好像什么都不在乎。可睡着的时候,那层壳就碎了,露出里面真实的样子。
疲惫的。安静的。好看的让人心疼的。
方多病悄悄地、轻轻地,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。
手指碰到了李相夷的衣袖。红色的衣料,很滑,很凉。他把指腹按在那片红色上,感受着衣料下面的温度和心跳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很稳。很有力。
方多病忽然觉得安心了。好像只要这个心跳还在,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事。
他慢慢闭上眼睛。
窗外传来桂花树的沙沙声。
方多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只知道,在意识模糊之前,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头发上。
很轻,轻得像一片花瓣。
他不知道那是李相夷的手指,还是桂花,还是夜风。
他只知道,那一夜,他睡得很沉。
很沉,很安稳。
好像很多年没有这样睡过了。
月光安静地照着房间里的两个人。
一个睡得很沉,眉头终于舒展开了。另一个安静地躺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,看着身边那个人的睡脸,看了很久。
李相夷侧过头,月光落在他眼睛里。
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拂过方多病的眉心,抚平了那道浅浅的纹路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