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来听听。”黛玉的声音清淡平静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“宝姑娘项圈上的字,与二爷玉上的字成对,这话原是莺儿先挑起来的。莺儿是宝姑娘身边的人,这话传出去,旁人听着,便都往姑娘身上来了。”小红语气诚恳,不卑不亢,“奴婢觉得,姑娘不必动气,徒叫那些看笑话的人心里得意。咱们只稳稳站住脚跟,叫这府里人都知道,姑娘是有体面、有分寸的,不是轻易能轻慢得了的。”
黛玉转头看了小红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,忽然轻轻一笑:“小红,你倒有心有识,甚得我意。”
小红低头道:“奴婢只是说几句实在话。”
“实话最是戳心,也最是有用。”黛玉端起热茶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平静无波,“你去打听清楚,这话除了莺儿,还有谁在四处传扬?背后可有人指使?太太、周瑞家的可曾推波助澜?凤姐姐那边,是冷眼旁观,还是另有动作?一字一句,都要打听明白,不得有误。”
小红应声而去,行事利落,不过一个时辰,便已打听清楚,冻得脸颊通红,眼神却格外明亮。
“姑娘,奴婢打听清楚了。莺儿是自己多嘴,宝姑娘当时便训斥了她,只是这话一传出,便是太太身边的周瑞家的,在四处散播。她一下午跑了三四处院子,逢人便说宝姑娘与二爷是天定的金玉良缘,还说这是太太早就看好的,故意往姑娘身上泼冷水。”
黛玉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眼底一片清冷:“周瑞家的,果然是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心腹。”
“还有呢?凤姐姐那边全程不动,一直在屋里对账,平儿也不曾出门,摆明了是置身事外,不沾是非。三姑娘那边也只是闭门看书,让侍书送了一趟针线到太太院里,再无多余动作。”
“知道了,你辛苦了,下去歇歇吧。”
小红退下后,紫鹃终于忍不住,眼圈微微泛红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:“姑娘,太太这明摆着是捧宝姑娘、踩姑娘!姑娘孤身投奔而来,她不疼惜也就罢了,还这般算计姑娘,奴婢心里替姑娘委屈。”
黛玉站起身,走到窗前,一轮圆月已升上夜空,清辉洒满庭院,秋夜的风带着一丝落叶的枯涩,凉透人心。
“紫鹃,你可知这府里,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
紫鹃茫然摇了摇头: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不是谁更讨人喜欢,不是谁更会做人,是——谁能立身。”黛玉的声音轻而坚定,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清冷,“太太想把宝姐姐捧上天,随她去。捧得越高,将来失势愈甚。我只需守住自己,站稳脚跟,任谁捧谁踩,都伤不到我分毫。”
她转头看向紫鹃,语气平静:“你去回小红,不必再盯周瑞家的了。我要的消息已尽在掌握,余下的事,我自处置。”
次日一早,黛玉依旧按例往荣庆堂请安。
宝玉早已等在廊下,见她过来,忙迎上前,压低声音,气鼓鼓道:“林妹妹,昨儿我让袭人去警告周瑞家的了,让她别乱传闲话,可她嘴上应着,根本没当回事,还说这是太太的意思,我气坏了!”
黛玉心中微微一动,他终究是护着她的,只是这般莽撞的维护,只会让王夫人对她的敌意,越发深重。
“二哥哥,此事你不必管。”
“怎么能不管?”宝玉急得攥紧拳头,眼底满是憋屈与火气,“她们传那些话,就是故意让你不高兴,我不许任何人轻慢你!”
黛玉轻轻叹了一口气,语气清淡:“你管不住这府里人的嘴,越是阻拦,她们越是变本加厉。在这府里,徒自动气,于事无补。”
宝玉张了张嘴,满心的火气无处发泄,只能憋屈地低下头。他不懂这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、算计倾轧,只知道想护着他的林妹妹,却不知道如何才是真正的护着。
不过几日,“金玉良缘”四个字,便已传遍荣府上下,丫鬟、婆子、媳妇、管事,私下里处处议论,有人称是天意难违,有人称是门当户对,更有甚者,私下嚼舌根:“林姑娘再好也是外姓人,比不得宝姑娘是太太的亲外甥女,这宝二奶奶的位置,铁定是宝姑娘的。”
黛玉走在府中廊下,那些心底的议论声,源源不断地涌来,有惋惜,有嘲讽,有幸灾乐祸,可她始终脚步平稳,神色淡然,不曾回头,不曾辩解,不曾有半分动容。
她清楚,这不过是太太放出的第一波试探,真正的风浪,还在后面。
傍晚时分,小红再次来报:“姑娘,周瑞家的今日去找了赵姨娘,两人嘀咕了小半个时辰,奴婢隐约听见‘金锁’‘玉’‘太太的意思’这几句,赵姨娘走的时候,嘴角都咧到耳根了,定然是得了不少好处。”
黛玉放下手中书卷,微微沉吟:“赵姨娘嘴碎心窄,最会煽风点火,太太这是借她的嘴,把这闲话传得更难听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拦着?”小红轻声问道。
“不必,由她们去。”黛玉神色平静,语气清淡,“这张网织得越密,将来破绽越明显。”
她心中清楚,太太、周瑞家的、赵姨娘,三人拧成一股绳,看似来势汹汹,实则最紧要的一环,始终是宝玉和外祖母。只要他们的心在她这里,再多的流言蜚语,也不过是过耳清风。
次日午后,黛玉没有往荣庆堂去,反而径直往梨香院而来。
宝钗正在屋里做针线,见她忽然到访,眼中微微掠过一丝意外,随即忙起身相迎,语气温和得体:“林妹妹怎么有空过来?快请坐,莺儿,上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