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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 密语 第八章 金玉（第1页）

薛家迁入荣府梨香院，阖府气象愈繁。

梨香院在府东北角，乃当年荣国公静养之所，屋舍十余间，前厅后寝、厢房游廊一应俱全。院门南向，青石为阶，两侧翠竹森森，风过簌簌，自有一段清幽绝尘之致。西南一角门通窄巷，出巷即王夫人正房东厢，便于薛姨妈晨昏定省；临街一门专供薛蟠出入，黑漆匾额题“梨香院”三字，古拙厚重，笔力苍劲。院中收拾得洁净雅致，正房三楹居中，东西厢房各两间，抄手游廊贯通，廊下羊角灯素净；阶前翠竹亭亭，墙角花台秋菊盛放，黄白紫三色叠英，清香绕院，沁人心脾。

薛姨妈每日必往荣庆堂陪贾母闲话，性情温厚，举止得体，不多时便深得贾母怜爱。宝钗随三春、黛玉一处读书、习字、做针线，天生知礼有度，言不轻发，笑不露齿，待尊长恭敬，待姊妹谦和，待下人宽厚体恤，无半分骄矜，亦无半分刻薄。不过几日，阖府上下一片称誉，尽把周全体面的话，都赞在宝姑娘身上。

周瑞家的逢人便赞：“宝姑娘好性儿，行事周全，府中这些姑娘里，再没有这般得体的。”

金钏私下与人道：“前儿我失手打碎了茶盏，宝姑娘半点不怪，反温言宽慰，还赏了新制宫花，真是难得的厚道人。”

贾母亦时常抚着宝钗之手笑叹：“宝丫头稳重大方，知礼识体，比我府里那些个毛躁丫头强上十倍。”

这些言语，黛玉不必刻意去听，自有人心底的私语，顺着风来，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中。

她如今有读心之能，府中丫鬟、婆子、媳妇、丫鬟，但凡近身之人，心底所思，不必出口，她皆能听得一清二楚。有人真心赞叹宝钗谦和得体，有人刻意逢迎王夫人而虚意吹捧，有人暗自将她二人相较，心底私忖：“林姑娘生得虽美，只是清冷淡远，不如宝姑娘圆润亲近，将来做宝二奶奶，自然是宝姑娘稳妥。”亦有人暗自揣测：“老太太面上疼林姑娘，心里只怕更偏爱宝姑娘这般周全稳重的。”

竟没有一句，是向着她的。

并非她不好，只是她不肯迎合。不肯对人人堆出无差别的笑意，不肯藏起自己的清骨棱角，不肯戴上八面玲珑的面具，屈从于这深宅大院的虚浮人情。她宁可清冷自守，宁可被人说小性、说孤高、说难亲近，也不肯委屈自己半分，去迎合那些违心的体面。

这一日午后，秋阳暖融，黛玉按例往荣庆堂请安。

刚至廊下，便听得屋内一片笑语，宝玉稚气的炫耀，宝钗温和的应答，王夫人偶尔插话的慈和之声，交织一处。

黛玉轻轻掀帘而入，屋内暖意裹着一线檀香扑面而来。只见宝玉坐在贾母榻边的绣墩上，宝钗挨着他身旁坐，二人挨得极近。宝玉双手捧着通灵玉，凑到宝钗面前，宝钗微微俯身细看，两人额角几乎相抵，一派亲昵无间的光景。

“宝姐姐你看，这上面的字，是天生就有的，神仙也羡慕的宝贝。”宝玉仰着头，语气里尽是得意。

宝钗双手接过通灵玉，玉身在秋阳下泛着温润莹光，字迹清晰可辨。她轻声念道：“莫失莫忘，仙寿恒昌。”

“对！”宝玉身子往前一探，越发兴高采烈，“袭人说，这是神仙刻上去的，宝姐姐，世上真有神仙护着我吗？”

宝钗浅笑着将玉递还，语气温和：“有无神仙我不知晓，只是这玉确是世间罕有的宝贝，二爷好生收着便是。”

话音刚落，宝钗身后的莺儿忽然脆生生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逢迎：“姑娘，您项圈上的字，与这玉上的字，恰是天生一对呢！”

满屋子的欢声笑语，骤然一静。

黛玉站在门口，袖中指尖微微一收，面上依旧平静无波。她缓步走到贾母身边坐下，垂眸端起桌上的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，耳中却已将满室心底的声音，听得分毫毕现。

宝钗转头瞪了莺儿一眼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悦，转瞬便被温和笑意掩去，故作嗔怪：“休得胡言，去把窗下的绣绷取来，少在这里胡言。”心底却清晰地叹了一声：“这丫头真是惹事，这话传出去，平白惹人议论，母亲与太太知道了，又要多心，徒增烦恼。”

宝玉却来了兴致，忙凑到宝钗跟前，满眼好奇：“宝姐姐项圈上是什么字？我瞧瞧！莺儿都说是一对了，定然是好玩的字！”

宝钗推辞不过，只得摘下颈间赤金项圈。项圈做工精致，下坠一把沉甸甸的金锁，锁面錾刻缠枝莲纹，中间八个字工整端庄：“不离不弃，芳龄永继。”恰与通灵玉上的字两两成对，堪称天配。

宝玉接过金锁，看了又看，不觉拍手喜道：“果然是一对！莫失莫忘，仙寿恒昌；不离不弃，芳龄永继。真是天定的缘分！”说着便要起身，要把这话讲给贾母听，眼底的兴奋藏也藏不住。

而一旁，王夫人端坐不动，手中轻轻捻着檀香佛珠，面上慈和温婉，一言不发，心底却如敲锣一般，满是笃定与得意：“好！金玉良缘！从今往后，便让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晓，黛玉不过孤身投奔而来，凭什么与我家宝钗相争？宝钗是我亲外甥女，家世清白，品貌双全，她与宝玉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，谁也拆不散！”

黛玉指尖轻轻掐进掌心，一丝微凉的痛感，让她始终保持清醒。

她轻轻放下茶盏，抬眸对着贾母浅浅一笑，语气温和平淡：“外祖母，我屋里还有未描完的花样，先告退回去，不打扰长辈说话了。”

贾母见她脸色微白，忙拉住她的手，关切道：“可是身子又不适了？咳嗽可好些了？要不留下歇歇，让鸳鸯给你炖点燕窝。”

“多谢外祖母挂心，只是有些乏，回去歇歇便好。”黛玉屈膝微微一福，转身缓步往外走去。

经过宝玉身边时，他忽然一把拉住她的衣袖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与局促：“林妹妹，你……你可是不高兴了？因为金锁的事？”

黛玉转头看了他一眼，轻轻摇了摇头，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，一言不发，径直走出了荣庆堂。

紫鹃一路紧随，不敢多言。直到回了碧纱橱，见黛玉临窗独坐，望着窗外梧桐枯枝久久不语，才敢轻轻上前，屈膝侍立一旁。窗外梧桐叶落已尽，枯枝在秋风中瑟瑟作响，风过枝桠，呜咽有声，如诉如泣，恰如一腔无处言说的清愁。

小红端着热茶进来，轻轻放在桌上，躬身侍立，犹豫片刻，方才轻声道：“姑娘，奴婢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