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三日,碧纱橱内外寂然。
黛玉临窗坐,执笔恭录《女诫》。纸洁墨净,笔落沉稳。窗外梧桐叶黄,随风簌簌,坠于阶前。时已深秋,晓暮寒凉,风穿曲廊,带枯木清气,窗棂微撼。唯亭午日色和暖,映得满室静穆。
每录毕一章,便暂歇。廊下仆妇声息隐约,唯荣庆堂那边,寂然不闻半语。心下微疑,亦只静守。
紫鹃手已平复,执砚轻磨,不敢稍扰。雪雁坐于槛外小杌,拈针刺绣,针脚拙钝,拆绣不已,含嗔默默,亦不敢出声。
小红入阁已两日。
此女心性爽利,半日之间,将碧纱橱内外收拾洁净,拂拭晾晒,各归其位,连堆置旧物之偏房,亦料理得井井有条。紫鹃私谓黛玉:“小红甚是能干,比在外做粗活时,精神强了十倍。”
黛玉但微微颔首,不语。她素知小红心性才干,前世在凤姐处,管领几房事务,条理分明,未尝有错。此等人非无才,唯待时机而已。
乃擎案上茶杯,微呷一口,是贾母送来的碧螺春,汤色清浅,味亦甘醇,她却无心于此。
禁足第二日薄暮,小红奉茶入内,轻声回:“姑娘,外头传闻,薛姨太太同宝姑娘不日进京。太太已吩咐收拾梨香院,只等她们来住。”
黛玉擎杯之指尖,微顿一瞬。
薛姨太太。
宝姑娘。
薛宝钗。
这三字入耳,如针微刺,勾起前尘一段沉郁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声气平淡,无半分波澜。
小红觑她一眼,欲语还休,终是躬身退去。行至门边,心下暗自思忖:姑娘闻薛家将至,面色不动,指尖却微顿。是在意,还是不在意?闻那位宝姑娘生得端庄,性子稳妥,家世又厚,阖府上下都称赞。这府里捧高踩低的多,她来了,姑娘心里,怕是不舒坦。
黛玉徐徐饮茶,心下沉回,前尘一段被“相较”二字压得窒息的岁月。
她与宝钗初见,即在梨香院。蜜合色棉袄,玫瑰紫坎肩,梳漆黑油光纂儿,圆润端庄,无一处不妥。那是一种令人心下微凛的周全——温和、妥帖、得体,如明镜一般,照得她所有敏感孤高,皆无所遁。
此后便是无尽的论高低。
比容貌,比才情,比性情,比家世。
比谁更得贾母怜爱,比谁更得宝玉倾心,比谁配做未来宝二奶奶。
比来比去,便比出金玉良缘,比碎了她与他前世今生的牵绊,比出一条死路。
这一世,她心已定,任他们比较攀附,皆不动心。
禁足期满,清晨。紫鹃为她梳妆更衣。淡青绫袄,月白绫裙,清雅素净;头上只簪一支白玉兰簪,耳上悬两颗小小的珍珠坠子,不张扬,不寒酸,洁净得体。
“姑娘今日气色甚好。”紫鹃望着镜中,满眼欢喜。
黛玉看镜中人,面色如玉洁净,眉尖微蹙,却不复前世凄楚之态,添了几分沉定。
“走吧。”她起身,“往荣庆堂,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荣庆堂内,早已坐满。
贾母踞坐榻上,一身秋香色锦褂,头戴赤金镶翠抹额,精神矍铄,正与王夫人说话。王夫人坐于下首,手中轻捻檀香佛珠,面上笑意浅淡。凤姐儿立于贾母身后,捶肩说笑,口齿伶俐,逗得贾母眉眼舒展。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依次安坐,自黛玉入府,三春便挪至王夫人房后抱厦居住,每日请安之规矩,未尝稍断。
黛玉入内,给贾母请安。贾母笑着拉她近身坐,她趁机凝神细听——依旧寂然无声。她垂眸,将那一丝疑虑压回心底,面上只作温顺之态。
贾母一把攥住她的手,上下细细打量,眉头微蹙,满眼疼惜:“瘦了,这几日禁足在家,可是不曾好好用饭?”
黛玉温然一笑,软声应:“吃了的,外祖母放心。”她心下清楚,重生之后,便已打定主意珍重自身,这几日饮食起居,皆比从前上心,气色本就好了几分。贾母这般说,不过是牵挂太深,瞧着便觉清减罢了。“您赏的上等燕窝,紫鹃日日炖了给我补养,身子已经好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