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香院收拾得洁净雅致,桌上水仙青翠,窗下书籍整齐,墙角香炉焚着一线檀香,清净温馨。黛玉在椅上坐定,开门见山,语气平静坦然:“宝姐姐,我今日来,是为了‘金玉良缘’四个字。”
宝钗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,垂下眼眸,沉默片刻,方才轻声道:“我不曾让人传过这话,莺儿多嘴,我已经训斥过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黛玉轻轻点头,语气坦然,“是太太让人四处散播的,你我皆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人。”
宝钗抬眸看她,眼神复杂,语气诚恳:“林妹妹,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。”
黛玉直视着她的眼睛,眼神清澈坦然,“我今日来,不是来质问,不是来争抢,只是想问宝姐姐一句——金玉良缘,你信吗?”
宝钗沉默良久,窗外秋风拂过,水仙叶片轻轻晃动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却坚定:“我不信。一块玉,一把锁,不过是两句对仗的文字,凭什么算作天意?天底下成对的物件数不胜数,难道都是缘分?”
“可你不信,没用。”黛玉语气清淡,“太太信,府里人信,三人成虎,假的也能变成真的。”
宝钗轻轻苦笑一声,眼底掠过一丝苦涩:“我看得清,也看得透。我生在商家,身不由己,很多事,不是我不想争,就可以不争的。”
黛玉看着她,忽然轻声道:“宝姐姐,你我皆身不由己。”
宝钗微微一怔,眼中满是疑惑。
“女子立世,诸般束缚,困于家族期许,困于身份名分,困于人情世故,困于这深宅大院的规矩与眼光。你我看似锦衣玉食、有人伺候,实则都是这大院里的笼中鸟,飞不出,也挣不脱。只是你我处世不同,你选择低头顺从、顾全大局,我选择抬头抗争、守住本心。我今日来,并非与你为敌,你我本无仇怨,不过是被人推到风口浪尖,白白做了旁人的棋子罢了”
宝钗心头一震,怔怔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八岁,却有着一双看透世事般通透眼眸的小姑娘,忽觉自己往日里那些瞻前顾后的顾虑、步步提防的计较、左右为难的盘算,竟都显得那般多余且浅薄。
她原以为黛玉会对她心存芥蒂、处处提防,乃至冷眼疏远,却不知,黛玉早已将她放在了平等相待的位置上,无半分嫌隙,亦无半分敌意。
“林妹妹,多谢你。”宝钗真心实意地敛衽道谢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黛玉起身告辞,行至门边,忽回过头来,浅浅一笑,清眸如水,“宝姐姐,往后各自安好,不必被旁人的算计左右了心神。”
自梨香院出来,黛玉并未回自己的碧纱橱,反倒径直往怡红院而来。
宝玉正独坐在屋里怔怔发呆,手中捧着一卷书,却一个字也不曾看进眼里,见黛玉掀帘而入,登时腾地站起身来,一双眼眸瞬间亮如星辰,如乌云散尽、日光重现一般,满是欢喜:“林妹妹!你怎么得空过来了?”
“来瞧瞧你。”黛玉从容落座,语声平静淡然。
“今日我原要去碧纱橱寻你,太太却拦着不许,说你在静养,不准我去打扰。”宝玉忙凑到她跟前,一张脸上满是孩童般的委屈,“我磨了半日,她也不肯松口。”
“太太说什么,你便一味听着?”黛玉抬眸看他,语声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分喜怒。
宝玉微微一怔,一时张口结舌,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“二哥哥,我有一句话问你,你需如实答我。”黛玉直视着他的双眸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字字入耳,“那所谓金玉良缘,你信吗?”
宝玉几乎没有半分犹豫,急得涨红了脸,朗声答道:“我不信!什么金玉良缘,我半点也不信!头一回见你,便觉是前世旧识,纵有旁人闲言碎语,我只认你一个!”
末一句说得斩钉截铁,眼神澄澈坦荡,全无半分虚饰。
黛玉望着他,浅浅一笑。这一笑不掺客套,不带疏离,是心底冰消雪融般的释然,如春风拂过寒塘,温和平静。
“二哥哥,记住今日这话。”
“我记一辈子!”宝玉拍着胸脯,信誓旦旦。
黛玉起身告辞。出怡红院时,夕阳垂落,晚霞漫天,金红交辉,将整座府第都染得暖意融融。
紫鹃随在身后,轻笑道:“姑娘今儿个气色极好。”
黛玉抬眸望向西天流云,语声轻而笃定:“往后,只会更好。”
夜色渐深,一轮皓月当空,清辉遍洒庭院。黛玉行于廊下,身影清挺从容,紫鹃与小红相随左右,一步一步,走得稳而坚定。
这深宅大院里的风波算计,从此再也困她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