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怕。”黛玉低声,只有两人听见,“十下手板,忍一忍便过去了。”
紫鹃含泪点头,咬紧唇,不敢再哭。
十下手板很快执行。那婆子似得了授意,下手极重,一下下狠打,紫鹃手心顷刻红肿破皮,渗出血丝,触目惊心。
黛玉立在一旁,眼底掠过一抹寒冽如霜的冷意,将那婆子的模样,暗暗记在心里。
宝玉躺在床上,眼睁睁看着这一切,心像被紧紧攥住,喘不过气。
他看见黛玉跪地小小身影,看见紫鹃忍痛受罚,想开口求情,却迎上王夫人冰冷一眼,如冰锥刺来。
他闭上嘴。
不是怕,是忽然明白——他越是替林妹妹辩解,太太便越恨林妹妹。他的好意,只会给她招来更多祸事。
他将被子蒙住头,在被底无声落泪,身子微微颤抖,呜咽如受伤小兽。
当晚,黛玉去看宝玉。
秋夜澄明,月华如水,洒满庭院。她踏着微凉石板轻步而来,袭人在门口相迎,两眼犹红,声音沙哑:“林姑娘来了,二爷刚服药,还没睡。”
黛玉点头入内。
宝玉伤痛已减,却眼肿泪残,半靠在床上,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素帕——正是那日黛玉给他拭泪的旧帕,叠得整整齐齐,视若珍宝。
“林妹妹,”他嗓音沙哑,如砂纸磨过,“对不住。”
“你有什么可道歉的?”黛玉在床边坐下,随身带来一碗熬好的汤药,“并非你的错,安心养伤便是。”
“是我的错。”宝玉低下头,不敢看她,“我若不跑,便不会摔倒;不摔倒,紫鹃姐姐也不会挨打。都怪我太莽撞……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,慢慢走路,再也不闯祸。”
“二哥哥,”黛玉打断他,声平静如深潭,“你记住一句话。”
宝玉抬眼,泪光莹然,望著她。
“在这府里,”黛玉一字一句,清晰沉稳,“不是你乖巧安分、不惹是非,便能一世安稳的。该来的风雨,终究会来。与其一味自责,不如学着如何避开、如何应对。”
宝玉怔住。
他望着黛玉的眼睛,那里没有责怪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定与通透。那不是孩童的眼神,是历经世事、看透人情的沉敛,带着心疼,也带着无奈。
“林妹妹,”他声音微颤,“你以后……会不会因为今日之事,不理我了?会不会觉得我是累赘?”
黛玉微愕。
“你是为我摔伤,我才受罚。”宝玉声音越来越低,几不可闻,“我怕你嫌我麻烦,不肯再理我……我怕你讨厌我。”
黛玉看着他这副惶惶不安的模样,又气又笑,却终究笑不出来——他的害怕是真的,小心翼翼也是真的。
“二哥哥,”她轻轻一叹,“我早说过,你是个呆子。”
“把药喝了。”她将药碗递过去,偏过脸,不让他看见自己眼角微热。
宝玉接过碗,乖乖饮尽。药极苦,他眉头紧蹙,却一声不吭,一口口喝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都涮净喝下,然后举起空碗,像等待夸赞的孩童。
“林妹妹,你明日还来看我吗?”他小心翼翼问。
“我正被禁足,来不了。”黛玉道,“外祖母罚我禁足三日。”
“哦……”宝玉失望垂首,如被弃的幼犬,整个人缩在被中,可怜兮兮。
“等禁足解了,我便来看你。”
宝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如灯烛骤燃,满室生辉:“真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