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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惊梦 第六章 立威（第2页）

她看向秋纹，只见她伏在地上，哭声恳切，心底之声却刺耳至极：

“总算等到机会！金钏姐姐早说，太太对这林丫头不放心，叫我多留心。这下好了，脚踏是紫鹃放的，紫鹃是她的人，这罪责她们推不掉！太太必定欢喜，少不得要赏我！”

黛玉袖中手指收紧，指甲深掐掌心。

她不看秋纹，只回身望向紫鹃。紫鹃早已面无血色，唇颤身摇，心底乱如沸油：

“完了！那脚踏是我搬出去的！姑娘想闻桂香，我随手放在廊下，一忙竟忘了收！如今害得二爷摔伤，老太太与太太定然要打死我！我死不足惜，可连累了姑娘，可怎么好……”

果然是紫鹃疏忽。

黛玉深吸一口气，秋风入肺，凉意遍身，反倒让她彻底沉静下来。

她不慌，不乱，不辩，不闹，上前一步，在满室目光注视下，缓缓屈膝跪倒。膝盖触砖，一声闷响，在死寂屋里格外清晰。

“太太，”她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如钟鸣静室，“此事是我的错。”

满屋人皆是一怔。袭人停了手，怔怔望着她；麝月张口结舌；秋纹更是意外，没料到她竟主动认罪。

王夫人眯起眼，目光如锥，直刺向她：“你的错？”

“紫鹃是我屋里的人，她的过失，便是我的过失。”黛玉跪得端正，目光坦然，无半分躲闪畏缩，“她将脚踏置于廊下忘了收回，以致二哥哥绊倒受伤，是我管教不严。一切罪责，我甘愿一人承担，请太太责罚。”

“姑娘！”紫鹃惊呼，也跟着跪倒，泪如泉涌，“不关姑娘的事！是奴婢的错！是奴婢粗心大意！太太要罚便罚奴婢，打死奴婢都甘愿！”

王夫人目光在主仆二人之间来回扫视，如猫戏鼠，看着她们在自己掌心挣扎。

心底冷意森森：

“这丫头倒会做人，主动把罪责揽上身。老太太疼她，自然不便重罚。好个林黛玉，小小年纪便懂收买人心，这份心机手段，比她娘贾敏还要厉害。”

“既然你要认——”王夫人冷笑一声，正要开口。

“且慢！”

门外一声苍老威严之语，如惊雷炸响。

众人一齐回头。

贾母在鸳鸯搀扶下缓步进来，面色沉凝，唇线紧抿，目光先扫过王夫人，再落于宝玉，最后停在跪地的黛玉身上。那眼神里有疼惜，有震怒，更有一团压不住的火。

“这是闹什么？”贾母声音不高，却自有威严，“老远就听见你们吵嚷。宝玉摔伤了？伤得重不重？太医可曾来看过？”

王夫人连忙起身，将事情经过回禀，言语虽算公允，语气间却隐隐暗示：是黛玉身边人不守规矩，才连累宝玉受伤。

贾母走到床边，细看宝玉伤势，见伤口不深、血已止住，太医也说无大碍，才稍稍放心。宝玉睁眼，虚弱叫一声“老祖宗”，贾母眼眶立时红了。

“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。”她抚着宝玉的脸，回身看向黛玉与紫鹃，“玉儿，你跪着做什么？起来，地上凉，仔细伤了膝盖。”

“外祖母，”黛玉不起，依旧跪得挺直，如风中劲竹，“紫鹃是我的人，她有错，我为主子，难辞其咎。外祖母若不罚我，我心难安。”

贾母一怔，满屋人亦愕然。

旁人巴不得推卸干净，她却主动揽过，这孩子，是真纯良，还是有担当？

贾母望着她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叹赏：

“这孩子倒出人意料。原以为她只是娇弱爱哭，没想到竟有这般担当。不推不诿，不闹不哭，有骨气，有气度，不愧是敏儿的女儿，骨子里有傲气，也有硬气。好，好，好！”

“既如此，”贾母沉吟片刻，开口道，“便罚你抄写《女诫》三遍，禁足三日。紫鹃罚扣两月月钱，再责十下手板。你可服气？”

“服气。”黛玉叩首一礼，“多谢外祖母公允。”

她起身，上前扶起紫鹃。紫鹃跪得腿麻，几乎站立不住，全身倚在黛玉身上，泪落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