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回燕窝一事,如一粒小石投入荣国府深池,涟漪悄无声息荡遍各房各院。
有人暗赞林姑娘有骨气,不贪虚惠;有人窃议她不知好歹,竟敢驳当家主母颜面;更多人则揣着冷眼旁观之心,静待后戏——看王夫人如何回手,看贾母如何护持,看这位新来的孤女,究竟能在这深宅里站稳几分。
林黛玉对此,早已了然于胸。
每日往荣庆堂请安的路上,涌入耳中的心声比往日更杂更密。丫鬟婆子看她的眼神也变了,初时的怜悯与好奇淡去,多了层探底的揣测,仿佛在看一枚落盘的棋子,猜她能走几步、能掀多大风浪。
她依旧不慌不忙,不辩不闹。
她在等,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,将这场被动的试探,转为自己掌控的局面。
三日后,天阴云低,秋风浸骨。林黛玉换了一身素净衣裳:淡青暗纹绫袄,月白素裙,头上只簪一支白玉兰簪,清素如雪中寒梅,淡而有骨。她对镜理了理衣襟,面色虽白,却是玉润通透,不见半分病气。
“紫鹃,”她轻声开口,指尖拂过衣上暗纹,“咱们去给太太请安。”
紫鹃正叠被褥,闻言手一顿,被角几欲滑落:“姑娘,这时候去太太院里……前几日才刚退回燕窝,这一去……”
“正因为退了,才该去。”林黛玉微微一笑,眼底藏着笃定,“有些事,躲不过,也不必躲。”
紫鹃不再多言,知姑娘心意已定,拦也无用。她取来银红撒花披风,仔细为黛玉系好领口系带:“外头风硬,姑娘仔细受风。”
林黛玉由她收拾,目光望向窗外。梧桐早已落尽叶子,枯枝瘦骨嶙峋伸向灰天,风过呜呜作响,似低低叹息。
“走吧。”
从碧纱橱到王夫人正院,需穿半座荣国府。紫鹃在前引路,脚步放得极缓,时时回头顾看;雪雁抱着铜手炉紧随其后,小声叮嘱暖手。一路之上,细碎心声如风吹絮,避无可避:
“林姑娘这是去给太太赔罪?前几日刚硬气退了燕窝,今日倒上门,倒是会圆场。”
“我看是仗着老太太撑腰,故意示威呢。”
“神仙打架,咱们少看少说,免得引火烧身。”
林黛玉面无表情,缓步而行,将这些闲声入耳即放。这府里的人本就如此,爱看热闹,爱趋炎附势,不必放在心上。
王夫人院在府东,虽不及荣庆堂阔大,却规整清静。院门两株青松修剪齐整,青石板路微生青苔,踩上去微凉湿滑。
紫鹃上前通报,不多时,一个青缎坎肩的小丫鬟掀帘而出,客气相迎:“林姑娘来了,太太在佛堂念经,请里头坐。”
黛玉迈过门槛,一股浓醇檀香扑面而来,几乎压得人透不过气。佛堂不大,布置素净:正中供白瓷观音,案上香炉净水、鲜果香花齐备;墙上悬白衣观音图,笔法端雅。
王夫人端坐蒲团,仍是一身半旧褐色绸褂,但不施珠翠,看似朴素,矜贵疏离之气却藏不住。她听见脚步声,缓缓睁眼,目光落在黛玉身上,淡淡一笑:“玉儿来了?怎么不先遣人说一声,我也好让人去接。”
语声温和如春风,可黛玉听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温和之下,藏着一丝未散的寒意。
“玉儿给太太请安。”她规规矩矩屈膝行礼,腰弯得分寸恰好,指尖垂落齐整,无半分可挑之错。
王夫人放下佛珠,虚扶一把:“起来吧,地上凉,仔细膝盖。你身子弱,这般冷天,何必亲自跑一趟?有事打发人来说一声便是。”
林黛玉并未起身,反而跪得更端正。她抬眼,眼眶微泛红,语声柔而带怯,像受了委屈不敢声张的小猫:“玉儿是来给太太赔罪的。”
王夫人眼皮几不可察一跳,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前日太太遣人送燕窝,玉儿未能领情,是玉儿不知好歹,辜负了太太一番心意。”黛玉语声轻软,带着浅浅鼻音,说罢垂首,静候发落,“请太太责罚。”
佛堂一时静下,唯有檀香烟气缓缓游走,如无形冷蛇。
王夫人看着地上小小的身影:瘦骨伶仃,肩窄腰细,似风一吹便折,可说出来的话、做出来的姿态,却半点不像七岁孩童,反倒像极了以退为进、滴水不漏的老手。
“快起来快起来。”王夫人伸手扶她,指尖触到她手臂,只觉一把瘦骨硌手,“你这孩子太执拗。太医叮嘱不可乱补,是正理,我怎会怪你?地上凉,仔细冻着。”
她扶黛玉在旁椅上坐定,亲手递过一杯碧螺春:“茶汤温着,慢些喝。”
“玉儿知道太太最是宽厚。”黛玉低眉顺目,双手捧杯,语声恭谨,“我娘去得早,我孤身一人在府,全靠长辈照拂。往后有什么不懂、不周之处,还求太太多多指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