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下一番对谈,如投石入湖,涟漪渐平,荣国府的日子,便在不紧不慢中又过了几日。
林黛玉已渐渐熟稔府中作息:每日清晨先往荣庆堂给贾母请安,陪侍用过早膳,便回碧纱橱读书、作画、拈针走线。宝玉依旧日日过来两三回,要么拉她往园中闲步,看桂落梧桐黄;要么赖在屋里不走,絮絮说些学堂琐事、园中小事。紫鹃在旁伺候,见宝玉满眼都是姑娘的模样,常暗自抿唇偷笑。
黛玉面上始终淡淡,眼底却悄悄浸了一丝安稳——这一世开端,少了几分前世孤苦惶惑,多了几分握得住的底气。
这日一早,天色阴沉,铅云低压,似憋着一场久候的秋雨。秋风穿廊而过,带着湿凉,吹得廊下六角宫灯轻晃,烛火明灭不定。
黛玉从贾母处回来,已添了一件银红撒花披风,领口白狐毛柔软,挡去不少寒意。紫鹃抱着铜手炉跟在身后,炉中暖意透过衣料,温温浸人。
“姑娘,风大,快进屋吧。”紫鹃快步上前,掀开碧纱橱软帘。
黛玉刚迈过门槛,尚未落座,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,伴着周瑞家的尖细嗓音:“林姑娘可在?太太让我给姑娘送好东西来了!”
黛玉眉尖几不可察一蹙。
上一世,便是这周瑞家的送宫花,偏将她放在最后,一句“别人挑剩下的”,让她落了个“小性儿”的名声,被人暗中议论不休。这一世,这婆子倒来得格外殷勤。
紫鹃已迎了出去,语气温和有礼:“周姐姐来了,姑娘刚回屋,快请进。”
软帘一掀,周瑞家的捧着红漆描金托盘入内,满脸堆笑,眼角皱纹挤作一团。她穿半旧酱色缎褂,头簪两支银包金簪,一进门便四下打量,目光从青纱帐幔扫到案头笔墨,最后落回黛玉身上,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“给林姑娘请安。”她屈身一礼,将托盘稳稳放在桌上,语气热络得刻意,“太太说,姑娘身子弱,正该进补。这是上好血燕,太太自己都舍不得用,特意留给姑娘。厨房炖了两个时辰,趁热用才好,凉了便失了药性,还带腥气。”
黛玉端坐椅上,手捧紫鹃刚递来的热茶,指尖触着温凉瓷壁,目光淡淡落在那碗燕窝上。
“妈妈辛苦。”她声气柔婉,听不出喜怒,“替我谢过太太美意。”
周瑞家的见她不接,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更显殷勤,伸手将碗往前一推:“姑娘快尝尝,这血燕最是补气血。太太吩咐了,姑娘爱喝,往后日日炖来,定把面色养得红润。”
黛玉垂眸细看:汤色暗浊,绝非新鲜血燕该有的莹润,质地粗糙,还混着细碎杂质——分明是库房陈年旧货,怕是角落翻出,连挑拣都不曾仔细。
她不动调羹,只凝神静听——那尖细心声立刻钻入耳中,字字刺耳:
“太太说了,这丫头初来,得教她知道分寸。老太太疼她又如何?府中银钱人事,哪样不是太太做主?一个没娘的外孙女,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?若不是老太太护着,她也配住碧纱橱,与宝二爷一橱之隔?”
黛玉袖中手指微收,指甲轻抵掌心,压下心底一丝凉意,面上依旧波澜不惊,甚至浅浅一笑,温婉得体:“妈妈,我这几日脾胃不适,昨日王太医特意叮嘱,体弱运化不足,不可乱补。老太太也再三嘱咐,饮食宜清淡,过补反伤根本。”
她说着,轻抬手腕,将燕窝轻轻推回,碗底擦过桌面,一声细响:“太太心意,玉儿心领。只是医嘱难违,还请妈妈带回,莫辜负了这珍品。”
周瑞家的顿时僵在原地。
她在府中当差多年,仗着是王夫人陪房,送出的东西从未被人退回。便是凤姐,也要给她三分颜面。这林姑娘不过七八岁,弱不禁风,说话却滴水不漏——既不收,又不驳王夫人面子,还搬出贾母与太医做挡箭牌,这份心机,哪里像个孩童?
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嘴角笑容僵如木刻,心底怨毒翻涌:
“什么东西!给脸不要脸的小蹄子!太太好心送补品,她倒拿乔!还拿老太太压我?小小年纪心思就这般深,长大了还了得?等着瞧,太太的手段,有她哭的时候!”
可面上,只能强撑笑意,端起托盘,声音发紧:“既如此,奴婢先带回。姑娘好生休养,奴婢这就回禀太太。”
说罢转身便走,脚步沉重,踩得地板咚咚作响,满是怒意与示威。
黛玉望着她背影消失,脸上笑意缓缓淡去,只剩一片平静清冷。
紫鹃从里间走出,端着新沏的龙井,神色复杂。她方才在帘后听得一清二楚,大气不敢出,此刻走近,低声道:“姑娘,您这般退回,怕是得罪太太……她毕竟是当家主母,您才来几日……”
“怕得罪她?”黛玉接过茶,浅啜一口,微苦入喉,回甘渐生。
紫鹃垂首不语,指尖绞着衣角,满眼担忧。
黛玉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案上半幅花样上,淡淡道:“你可知她送来的是什么?”
紫鹃茫然摇头。
“是陈年血燕。”黛玉语气平淡,像说旁人之事,“色暗质粗,还杂着碎渣,市价不及寻常官燕一半。她若真心补我,送官燕便罢,何必用这虚有其名的东西?”
紫鹃眉头渐蹙,似有所悟。
“她根本不是真心送我进补。”黛玉转眸望向窗外,梧桐叶黄落大半,风过哗哗作响,“不过是试探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