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荣庆堂,宝玉便蹦跳着在前引路,活似一只脱笼的小雀,一路指指点点,絮絮说个不停,生怕黛玉错过了府中景致。
“林妹妹你看,这是垂花门,过了便是内院;那是穿堂,刮风时走这里最是挡风;再过去是凤姐姐的院子,她日日管家事繁忙,少去为妙;那边是太太院里,素日清静,只爱礼佛;还有大老爷那边,总板着脸,我都怕,妹妹也别去。”
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,缓步跟在后面,走几步便微微一顿,调匀气息再行。她的心思并未落在宝玉的话上,反倒留意着沿途擦肩而过的人影。这荣国府的一砖一瓦、一廊一柱,无处不藏着细碎心思,那些心声如溪水流转,随风入耳,织成一张无形的密网。
一个扫地婆子提帚经过,见了黛玉,脚步微顿,目光在她眉眼与单薄身形上略一停留,心声便轻飘飘漫了过来,带着几分惋惜,几分看客的漠然:“这就是林姑娘吧,生得同画中人一般,可惜身子太弱,看着风一吹便倒,听说日日咳嗽。模样是极好,只恐福薄难养……可惜了这副容貌。”
林黛玉面无表情移开目光,指尖轻轻攥了攥紫鹃,示意继续前行。这府里的人大抵如此,面上客气,心底不过是把旁人的苦楚,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。
廊下两个小丫头正凑头低语,见宝玉与黛玉走过,连忙垂首行礼。待二人走远,又凑在一起嘀咕,心声却清清楚楚飘到黛玉耳中:“你瞧宝二爷与林姑娘站在一起,多般配,一个红妆,一个绿袄,活像画上的金童玉女。二爷那眼神,都快黏在林姑娘身上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老太太心里定是有数的,不然怎会让林姑娘住碧纱橱里间暖阁,与二爷一橱之隔?听说薛姨太太带着宝姑娘也要进京了,不日便到,到时候住进来,府里可就热闹了。”
“宝姑娘?就是那个戴金锁的薛姑娘?听说生得好、性子好,家里又殷实,上下都夸。到时候林姑娘与宝姑娘,谁更得老太太心意,可就难说了。”
“薛宝钗”三字,如一根细针,轻轻一刺,便扎进黛玉心底。未曾想,入府不过几日,这名字便已先一步飘进她耳中。
她微蹙眉心,下意识加快脚步,想将那些闲言甩在身后。秋风卷着桂香掠过,吹散廊下私语,也抚平了她眉间褶皱。既已重来一世,何必为未发生之事烦扰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便是。
“林妹妹!快看!”
宝玉忽然在一棵大树下停住,兴奋朝她招手,大红箭袖在风里扬起,如一面小旗。他眼亮如星,满是欢喜:“快过来,这是你母亲当年亲手种下的金桂!树大得很,我小时候总在树下玩,夏日荫凉蔽日,秋日一到,满树金花,香透整个园子!”
林黛玉扶着紫鹃,慢慢走到树下,缓缓抬眼。
那是一株极粗壮的金桂,树干要两人合抱方能围拢,深褐树皮上刻满深浅纹路,如老者皱纹,藏尽岁月痕迹。枝繁叶茂,遮天蔽日,宛如一把撑开的巨伞,罩住小半个庭院。金黄小花一簇簇、一串串垂在枝头,密如碎金,在日光下闪着细光。风一吹,树冠轻晃,花瓣纷纷扬扬,如一场金雨,落在青石上、石凳上,也落在她发间、肩头。
林黛玉轻轻抬手,接住一片花瓣。小小的金瓣薄软,中心藏着深红花蕊,甜香浓烈却不腻人,瓣边微卷,像极了记忆里母亲温柔的眉眼。
她忽然鼻酸,眼眶微热。
还记得母亲的手总是暖的,指尖带着淡淡兰香,梳头时动作极轻,生怕扯疼她;母亲的怀抱软和,抱着她便能安睡;还有母亲身上那股清浅兰香,不是熏香,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气息。离苏州时她才三岁,母亲离去时,她尚不懂死亡,只当母亲睡着了,再也不会醒来。她趴在床边,一声声唤“娘”,却再也没有回应。
而这棵树,是母亲未出阁时亲手栽于荣国府,历经十数年风霜,愈发繁茂,仿佛替母亲守着这方天地,等她归来。
“林妹妹?”宝玉小心翼翼凑到她身边,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担忧。他伸手想碰她肩头,又怯怯收回,“你……可是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黛玉连忙偏过头,飞快拭去眼角湿意,轻轻吸鼻,强作镇定,“是风大,迷了眼睛。”
宝玉不再多言,只安安静静陪在她身旁。不再蹦跳,不再絮叨,垂手立着,如一棵安静小树,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,带着少年独有的纯粹疼惜。风穿桂树,沙沙作响,花瓣依旧轻落,在脚边铺成厚厚一层金毯。
许久,黛玉才缓缓平复心绪,轻声开口,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二哥哥,你说……人死之后,会变成什么?”
宝玉歪头认真想了许久,眉头微蹙,似在解一道难题。片刻后抬头,眼亮而笃定:“变成天上的星星!老太太说,好人去了,就化作星星,在天上看着亲人,护着他们。”
“那是哄孩子的。”黛玉轻轻摇头,唇角勾起一抹淡笑,带着无奈与心酸。上一世她也曾这样问,宝玉也是这般答。那时她信了,夜夜仰望星空,想寻到母亲的星,到头来只落得满心绝望。
“那……变成风?”宝玉又想了想,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花瓣,动作极柔,“每次风吹过,就是去了的人回来看我们,同我们说话。你看,现在风正吹着,是不是姑母在看你?她在说,她很好,叫你别担心,好好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