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没有应声,只抬眼望着满树金黄。花瓣在风里轻舞,如无数金蝶。或许,母亲真的化作了风,藏在这桂香里,藏在荣国府的风里,一直陪着她、护着她,才换得她重来一次的机缘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轻转身,裙裾扫过地上花瓣,发出细碎轻响,“回去罢,莫让外祖母久等。”
宝玉连忙跟上,放慢脚步与她并肩,气喘吁吁问:“林妹妹,你刚才是在想姑母吗?”
“没有。”黛玉淡淡应着,目光落向前面游廊。
“你骗人。”宝玉却十分笃定,轻轻拉了拉她衣袖,声音软软的,带着少年人的敏锐,“你一难过,眉尖就蹙得紧。刚才在树下,眉毛都拧在一处,鼻子也红红的,定是想姑母了。”
黛玉下意识抬手抚过眉心,果然仍紧蹙着。她轻轻舒展开眉,停下脚步,转过身认真看着宝玉。这张脸,她看了两世,从少年青涩,到青年温软,每一个模样,都刻在骨血里。
“二哥哥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如雨滴青石,“若有一日,你发现身边的人,都不是你以为的样子——你母亲并非那般慈和,姐姐妹妹各怀算计,连这府里的热闹,都是装出来的,你会如何?”
宝玉怔住,张着嘴怔怔望着她,显然被这一问难住。他皱眉沉思,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,从茫然到沉想,久到黛玉以为他不会作答,他才慢慢开口,声音轻却坚定,全无半分玩笑:
“那我便不看他们心里想什么。”宝玉抬眼,目光清澈坦荡,如山间清泉,一眼见底,“我只看他们做什么。袭人给我做饭,晴雯给我做针线,林妹妹陪我说话、与我吟诗,这便是对我好。心里想什么,谁也管不着,可做出来的事,是实实在在的。做好事的,便是好人;做坏事的,便是坏人,就这么简单。”
黛玉一怔。
她望着宝玉的眼睛,那里没有虚伪,没有算计,只有最纯粹赤诚的少年心性,如一汪清泉,干净见底。上一世,她总觉得宝玉懵懂,不懂世事险恶,此刻才明白,他不是不懂,只是不愿以恶意揣测旁人,守着自己一方天地,用最单纯的心看待世间万物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路步步为营、处处提防,把人心看得太透,反倒失了这份纯粹。她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,知晓他们的算计、敌意与虚伪,可那又如何?终究是被这些人心困住,忘了最本真的东西。
或许,宝玉才是对的。
“二哥哥,”黛玉望着他,唇角微微弯起,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,如冰雪初融,春风拂湖,“你真是个呆子。”
“我就是呆子。”宝玉立刻挺胸,理直气壮,眼亮带着狡黠与欢喜,“是喜欢你的呆子。”
黛玉心尖轻轻一颤,似被什么软物撞了一下,暖融融的。她连忙偏过头,不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眼,也藏起唇角压不住的笑意。
桂香依旧浓得化不开,风还在吹,花瓣还在落。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,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,晃来晃去,如一幅流动的画。
黛玉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甜香裹着清气入肺,整个人都清爽几分。她在心底对自己说:
林黛玉,你回来了。这一世,不再哭,不再被人心裹挟,不再任人摆布。这一世,你要为自己而活。
“走吧。”她加快脚步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,“回去,别让外祖母等急了。”
“好!”宝玉应声,欢快跟在身旁,又絮絮说起来,“林妹妹,明日我还带你来赏桂好不好?后天下雨便不成,茗烟说大后天晴,到时候我给你摘花,做桂花糕,让厨房蒸你爱吃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……”
“再说吧。”黛玉淡淡应着,耳根却悄悄泛红,风一吹,微微发烫。
“那就是答应了!”宝玉当了真,笑得眉眼弯弯,像得了糖的孩子,“林妹妹最好了,我就知道你会应。明早我一早就去找你,给你带刚蒸好的莲子羹,甜糯软糯,你一定爱吃……”
黛玉没有反驳,只静静走着,听着身边少年欢快的语声,听着风穿桂树的沙沙轻响,听着花瓣落地的细碎声音。这一刻,荣国府的算计与人情冷暖,仿佛都被这桂香吹散,只剩下眼前的清净与温暖。
紫鹃跟在后面,望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一双身影,轻轻抿嘴一笑,脚步也放得更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