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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惊梦 第四章 暗流（第2页）

“试探？”紫鹃轻声重复。

“嗯。”黛玉轻点头，“我若傻乎乎喝下，便是不识货、没见识，日后随便打发便可；我若不喝，她便好编排我不识抬举，坏我名声。”

紫鹃倒吸一口凉气，掩口惊道：“姑娘才来，太太就……这般相待？”

“已开始了。”黛玉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如薄冰覆湖，“紫鹃，你在府中长大，岂不知这里深浅？邢王二夫人明争，凤姐左右逢源，丫鬟婆子拉帮结派，表面花团锦簇，底下全是暗流，一步踏错，便万劫不复。”

紫鹃默然。她见惯府中勾心斗角，却未想到，这般算计会如此快落在一个孤女身上。

“可是姑娘，”她犹豫许久，声细如蚊，“您这般顶撞，会不会惹祸？太太的手段，府里人都怕。”

“不会。”黛玉走到窗前，推开一线窗缝，冷风夹着桂香残韵吹入，鬓发轻扬，“她最重贤良名声，要体面，便不会为这点小事公然发作。体面是她铠甲，也是软肋。”

她顿了顿，望向远处荣庆堂屋脊，琉璃瓦在阴云下沉光隐隐：“她若想维持体面，只会越发‘体恤’我，往后送东西更多。”

紫鹃一愣：“那岂不是没完没了？一再退回，岂不结仇？”

“不会没完。”黛玉回身，目光平静如深潭，“等她知道我不是软柿子，自然会换法子。聪明人从不在死路上白费力气。”

紫鹃望着眼前七岁姑娘，忽觉心惊。那眼神太冷太沉，不似闺阁弱女，倒像历尽沧桑的过来人，把人心看得通透见底。

“吓到你了？”黛玉忽然一笑，眉眼间冷意尽散，又变回那副柔弱模样，“说笑罢了。你去把老太太前日赏的官燕取来，咱们加红枣枸杞，炖得软烂些，好消化。”

紫鹃松了口气，连忙应声去了。

走到隔间门口，她忍不住回头：黛玉立在窗前，逆光而立，身影清瘦，却如风中劲竹，看似柔弱，骨里藏着折不断的韧。一缕日光破云而出，给她镀上一层金边，朦胧如远梦。

紫鹃心底忽然明白——这位林姑娘，绝非常人。

此事当日便传入贾母耳中。

荣国府没有真正的秘密。周瑞家的端着燕窝一出碧纱橱，贾母处小丫头便报给了鸳鸯。鸳鸯最知分寸，当即原原本本回禀——她清楚，老太太心头最疼这刚失母的外孙女。

贾母捧着茶盏，半晌不语，只缓缓吹着茶沫，茶沫沿杯沿打转，如她翻涌的心思。鸳鸯侍立一旁，屏息静候。

许久，贾母放下茶盏，露出一抹欣慰笑意：“好。”

一字落地，威严笃定：“这才是我贾家的外孙女，有骨气，有分寸，与她娘当年一个模样，硬气。”

当即吩咐鸳鸯：“去我库房取两斤上好官燕，再拿银耳、莲子，还有前日内府赏的云锦、蜀锦，一并送到碧纱橱。”

鸳鸯刚要转身，又被叫住。

“你告诉玉儿，”贾母声线沉了沉，带着护犊的强硬，“外祖母的东西，她只管放心用，缺什么直说，不必看任何人脸色。有我在一日，没人敢给她气受。谁若敢给她使绊子，让她尽管告诉我，我倒要看看，谁有这么大胆子！”

鸳鸯连声应下，即刻备礼送去。

这话传到王夫人耳中时，她正在佛堂念经。

手中檀香佛珠骤然停住。那串佛珠是五台山开光之物，二十年捻转，早已莹润光滑。此刻，她指节扣着珠粒，久久不动。

周瑞家的跪在青砖地上，头埋得极低，膝头发麻，额角渗汗，心中七上八下——她知道，太太动怒了。

“你说……”王夫人声音缓慢，一字一顿，像从牙缝挤出，带着压抑的戾气，“她没喝？”

“回……回太太，没敢用。”周瑞家的声音发颤，“姑娘说脾胃不适，太医叮嘱不可乱补，还说……老太太也吩咐饮食小心。”

王夫人沉默良久。

佛堂寂静，只闻烛花轻爆，似有什么东西无声碎裂。檀香烟气盘旋，如一条无形冷蛇，缓缓游走。

“罢了。”许久，她重新捻动佛珠，声线恢复平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，“孩童心性，我不与她计较。往后……再说吧。”

佛珠轻转，忽然一声细脆轻响——

咔嗒。

似珠粒紧绷开裂，又似一根弦，悄然绷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