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瑞家的偷眼一瞥,只见王夫人侧脸在烛光中明暗不定,嘴角微撇,如一道浅痕,藏着未散的戾气。她慌忙低头,再不敢多看。
当日傍晚,黛玉正在灯下描花样,雪雁轻步进来,手里提着青布包袱。
“姑娘,您吩咐的事办妥了。”雪雁将包袱放在案上,低声道,“城外田庄契书已官府验印,写的是姑娘名字。”
黛玉放下笔,打开包袱,取出契书:上好宣纸,朱印鲜明,“林黛玉”三字工整有力。她略一翻看,仔细折好,放回包袱。
“收好。”递给紫鹃,“锁进樟木箱最底下,莫让人见。”
紫鹃郑重接过,转身入内。
雪雁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便说。”黛玉提笔续描兰瓣,笔尖沙沙细响。
“姑娘,”雪雁声压极低,“您才入府,便置办外宅田产……若被人知道,恐生闲话,不好解释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让人知道。”黛玉头也不抬,语气平静,“你是明白人,该说不该说,不必我教。”
雪雁垂首恭应,心中却惊涛骇浪。姑娘才七岁,怎就想得如此深远?她在怕什么,又在防什么?
这些,她不敢问,不敢想,只暗下决心:此后加倍谨慎,好生伺候,绝不能坏姑娘大事。
黛玉继续描样,笔尖细腻,兰瓣渐成。窗外天色渐暗,荣庆堂灯火次第亮起,远处传来凤姐清脆笑语,隔着几重院落,更显碧纱橱寂静。
这座府邸依旧繁华热闹,可她清楚,热闹底下,藏着多少暗流汹涌,多少无硝烟的算计。
只是这一世,她有能听人心的耳朵,比旁人更早、更清地,窥见繁华之下的真相。
当夜,黛玉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
紫鹃在外间听她翻身不断,轻声问:“姑娘睡不着?要不要沏杯热茶?”
“不必。”帐内声音带着夜凉。
紫鹃沉默片刻,又道:“姑娘今日退回燕窝,得了老太太重赏,只是……往后与太太,怕是更难处了。”
黛玉睁着眼,望着帐顶攒心梅花络子。青帐夜色泛着幽光,络子轻晃,如母亲生前温柔的手,轻轻拍抚。
“紫鹃,”她忽然开口,声轻如絮,“你说,一个人明知前面是死路,还要不要走?”
紫鹃一怔,半晌才道:“姑娘怎说这话?死路活路,多不吉利。”
“随口一问。”
紫鹃想了想,认真答道:“既知是死路,便别硬闯,换条路走,或许就通了。”
“可若无别的路呢?”
“那……”紫鹃声带憨直通透,“就慢慢走,不急。说不定走着走着,路就宽了,前头就有岔路了。”
黛玉微微一怔。
慢慢走,走着走着,路就变了?
她想起前世门客心声里,贾府亏空、高利贷缠身、一败涂地的结局。她知道宿命,可这一世,她有读心术,有城外田庄,有贾母庇护,未必不能把死路,走成活路。
“紫鹃,”她轻声道,带着一丝浅淡笑意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紫鹃不好意思地低应:“姑娘说笑了,奴婢这算不得什么。”
帐内再无声息。
黛玉闭上眼,在心底对自己说:慢慢走,不急。
窗外风停,桂香若有若无飘入,淡如一声长叹,裹着重生的希望,缓缓沉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