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语声柔婉,姿态谦卑,可耳中听得一清二楚——
王夫人心底冷意翻涌:
“这丫头倒会来事。先硬退燕窝,再上门赔罪,进退有度,不卑不亢,比她娘贾敏还会做人。小小年纪这般心机,绝不能让她在府里站稳。老太太本就偏心,再来这么一个,我还有立足之地?”
林黛玉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冷笑浅浅。
她今日来“赔罪”,从不是怕王夫人,而是要让她明白:自己会低头、会退让、会守礼,但每一次低首,都是为了更稳地立身;拳头收回,是为了更准地出手。
“太太,”黛玉抬眼,眼眶微红未褪,语声压得更低,似藏着天大的心事,“玉儿有一桩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王夫人微怔:“你说便是。”
“玉儿昨夜梦见我娘了。”黛玉语声微颤,如风中烛火,“她在梦里对我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直视王夫人眼睛,一字一句清晰入耳:
“‘玉儿,你外祖母家里,有位太太是真心疼你的。你要好好孝敬她,如同孝敬我一般。’”
王夫人指尖猛地收紧,茶杯轻磕托盘,溅出几点茶水,在桌布上晕成小小水渍。
“玉儿想来想去,一夜未眠。”黛玉继续柔声说,“大太太素来疏远,只有太太时时惦记我的身子,还特意送燕窝来。太太便是梦里那位疼我的人。”
王夫人脸色一时复杂难言,嘴角微抽,想笑却笑不自然,想说什么又无从开口。心底更是乱作一团:
“贾敏托梦?胡说!她生前与我势同水火,死了怎会提我?这丫头定是编的!可她说得有鼻有眼,不像作假……她到底想干什么?试探我?还是捧杀我?”
林黛玉垂眸,掩去眸底笑意。
自然是编的。贾敏与王夫人一生嫌隙,怎会托梦让女儿孝敬她?可她偏要这么说——王夫人最重“贤良慈悲”的名声,最要体面端庄。黛玉把她捧得越高,她便越不好意思下手。
这是捧杀,亦是软锁。把她架在道德高处,让她下不来台。
王夫人沉默半晌,终是笑了。那笑虽略僵,却也算真切了几分:“你这孩子,心思纯善。你娘在天有灵,见你这般懂事,也必安心。往后有难处,尽管来找我,我替你做主。”
“多谢太太。”黛玉起身再行一礼,“玉儿不敢多扰太太念经,先告退。太太也保重身子。”
她转身出佛堂,步履从容,神色平静。
紫鹃紧随其后,大气不敢出,直到走出老远,才压低声音,满眼惊叹:“姑娘,您方才那番话……太太脸色变了好几回,分明是受用了。”
“嗯。”黛玉淡淡应一声。
“可奴婢瞧着,您不是赔罪,倒像是……”紫鹃咬唇,终是说了出来,“像是给太太戴高帽,叫她下不来台。”
林黛玉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赞许,有意外,还有浅浅欣赏。
“紫鹃,”她收回目光,缓步前行,“你很聪明。”
紫鹃心头一震,连忙跟上,心底惊涛暗涌:
这位姑娘,才七岁年纪,竟能把当家主母拿捏得如此分寸不乱。软中带硬,退中藏进,跟着她,是福是祸尚未可知,可她眼底那份笃定,让人不由自主想信她。
黛玉听见这心声,并未回头。
是福是祸,走着瞧便知。
从王夫人院里出来,黛玉并未回碧纱橱,而是转道往凤姐院中去。
她要做的事,还有一桩。
凤姐院在府东,匾额书“议事厅”,日日人来人往,婆子媳妇领牌回话、报账诉冤,热闹如小衙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