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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(第3页)

那天晚上,高途和沈文琅睡在他小时候的房间里。房间很小,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衣柜,就几乎没有转身的地方。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的奖状,纸面泛黄了,边角翘起来。书桌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,绿色灯罩,拉绳开关。他拉开灯,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。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墨迹,是他初三那年打翻墨水瓶留下的。妈妈用抹布擦了很久,擦不掉。后来她在那道墨迹上铺了一块玻璃板,说,留着吧,是你写的字。

高途坐在床沿上,手指从玻璃板边缘滑过去。沈文琅坐在他旁边,床很小,两个人并排坐着,肩膀挨着肩膀,腿贴着腿。

“你小时候睡这张床。”

“嗯。从小学睡到高中。后来个子长了,脚会伸到床尾外面。我妈在床尾加了一张凳子,上面垫着枕头。我的脚搁在枕头上,刚刚好。”

沈文琅低下头,看着床尾。那张凳子还在,枕头也还在。洗得很旧了,枕套上印着一只卡通熊,褪得只剩很淡的轮廓。

“今晚你的脚不会伸到外面了。”沈文琅说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我睡在外面。你的脚伸出来,碰到的是我的腿。”

高途把台灯关了。房间陷入黑暗。老家的夜比城里黑,窗外没有路灯,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盏别人家院子里的灯,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细得像一根线。他们并排躺在窄床上,沈文琅侧过身,把他拉进怀里。Alpha的手臂环住他的腰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。两个人的身体在这张一米二的床上完整地嵌在一起,高途的脚微微伸出床沿,碰到了沈文琅的小腿。Alpha的体温从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传过来,暖的。

“你碰到了。”沈文琅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脚比我的凉。你冬天手脚容易凉。在你身体里的时候,我每天睡前都用热水泡脚,不是因为你的身体需要,是我想替你暖。今天不用替你暖了,我直接暖你。”

高途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侧拉上来,贴在自己胸口。“这里也暖。”

沈文琅的手掌贴着他的心跳。Omega的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,比他的快一点,轻一点。像一只鸟在胸腔里扑棱。

“你小时候睡这张床,关灯之后会想什么。”

高途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明天早上妈妈会做什么早餐。想学校里那个总是借我橡皮的同桌,她后来转学了。想七中操场上的桂花树,冬天叶子还是绿的,为什么不落。想很多年以后我会在哪里,和谁一起,睡在什么样的床上。”

“你想到了吗。”

“没有。那时候想不到会是你。”

沈文琅的手臂收紧了。“现在呢。”

“现在关灯之后,什么都不用想了。明天早上妈妈会做什么早餐——你炸的油条,妈妈盛的咸豆浆。学校里那个借我橡皮的同桌,后来给我写过一张明信片,说她在南方,那里没有冬天。七中操场上的桂花树冬天不落叶,因为地灯照着它,暖黄色的光,从日落照到日出。很多年以后我在你怀里,睡在我小时候的床上。脚伸出去碰到你的腿,你替我暖。”

沈文琅把他的身体转过来,面对面侧躺着。窄床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不存在,鼻尖碰着鼻尖。

“高途。今天你妈妈让我叫她妈。”

“你叫了。”

“叫了。我妈走之后,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叫这两个字了。今天我炸油条的时候,她在旁边看着。我包馄饨的时候,她把破了皮的接过去补好。我给她盖毯子的时候,她的呼吸很轻,像我母亲最后那段时间。但她没有走。她只是睡着了。醒来之后,还会叫我文琅。还会吃我炸的油条。”

高途的手指摸到他的脸颊。黑暗中他看不见沈文琅的脸,但他的指尖触到了他颧骨上湿湿的一小片。

“你哭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想妈妈了。”

“嗯。想我妈。也想你妈。今天在小年,在你们家的厨房里,炸着你小时候吃的油条,听着你妈妈叫我文琅。我忽然想——如果我妈还在,她也会这样叫你。途途。她会这样叫你。因为你就是途途。她不用知道你的名字,就知道你是你。”

高途把他的眼泪擦掉了。指腹从颧骨擦到太阳穴,从太阳穴擦到耳后。然后他凑过去,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沈文琅的眼睛上。眼皮是烫的,睫毛湿的,贴上去的时候微微颤动着。

“她们都在。你妈妈在桂花树下的四盏地灯里,从日落照到日出。我妈妈在厨房的油锅声里,在咸豆浆的虾皮和紫菜里,在破了皮又被补好的馄饨里。她们没有走。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看我们在一起。”

沈文琅把他箍进怀里。窄床上两个人抱得很紧,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,隔着两层皮肤、两层肋骨、两个胸腔。但那两颗心在跳着同一个节奏,像两个人在同一根琴弦上同时拨了一下,余音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
腊月廿三的深夜,老家的堂屋里,高途的妈妈在藤椅上翻了个身。毯子从肩头滑下来一角,她没有醒。厨房里炸过油条的锅还搁在灶台上,锅底的油凝成了很薄的白色油脂。案板上剩着几张馄饨皮,盖在湿布下面,等明天再包。院子里墙角的水龙头用旧毛巾包着,毛巾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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