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。”沈文琅把炸好的油条放在盘子里。盘子上铺着吸油纸,油条并排码着,金黄色的,长短几乎一样。每一根都是外面脆里面软,咬下去能听见很轻的咔嚓声。
高途的妈妈伸出手。手指瘦得像冬天的树枝,关节微微凸起。她拿起一根油条,吹了吹,咬了一小口。嚼了很久。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油锅冷却时细微的滋滋声。她嚼完那一口,把油条放下。
“和途途他姥姥炸的一个味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,“我小时候,腊月廿三,我妈也这样炸油条。她炸的时候我坐在灶台边看,和你现在坐的位置一样。后来我炸给途途吃,他也坐在你坐的位置。今天你炸,我坐在这里吃。三代人了。”
她把油条放回盘子里,抬起头看着沈文琅。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
“孩子,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沈文琅。”
“文琅。你炸的油条,我吃出来了。你不是在炸油条,你是在炸途途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吃的那些苦。你把那些苦揉进面里,醒发,拉长,放进滚油里炸。炸透了,苦就变成了脆。咬下去,是香的。”
沈文琅的手指在围裙边缘微微收紧了。那是高途妈妈的围裙,蓝色,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。她刚才从自己身上解下来,系在了他身上。
“阿姨。我——”
“叫妈。”
沈文琅的呼吸停了。灶台上的油锅发出最后一声细微的滋啦,然后彻底安静了。
“妈。”
高途的妈妈点了一下头,把手边那碗咸豆浆推到沈文琅面前。“喝吧。途途小时候,每年小年都喝。虾皮、紫菜、榨菜末、辣油。你替他炸油条,我替他给你盛豆浆。”
沈文琅端起那碗咸豆浆。虾皮浮在表面,紫菜在热豆浆里慢慢舒展开,辣油凝成很小的一圈红亮。他喝了一口。咸的,鲜的,微微辣。咽下去之后,喉间泛起一股很淡的甜。他看着碗底沉淀的榨菜末,忽然理解了高途备忘录里那份《想吃的》。咸豆浆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,是用来确认自己被爱着的。
傍晚,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包荠菜馄饨。馅是高途的妈妈调的——荠菜是速冻的,不是鲜的,这个季节买不到鲜荠菜。但她调馅的手艺还在。荠菜末、肉糜、姜汁、一点香油,用筷子顺着同一个方向搅,搅到馅起了黏性。高途擀皮,沈文琅包。沈文琅包馄饨的手法很笨,馅放多了撑破皮,放少了瘪得像空袋子。高途的妈妈坐在对面,一边包一边看他。
“文琅,你以前没包过馄饨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包的第一个馄饨,给谁吃。”
沈文琅的手停了一下。手里的馄饨皮破了一个小口,荠菜馅从裂缝里露出来,绿的。“给途途。”
高途擀皮的手也停了。妈妈把沈文琅手里那个破了皮的馄饨接过来,用一张新皮裹在外面补好。破口被包在里面看不见了,馄饨鼓鼓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破了没关系。裹一层新皮,照样能下锅。煮出来,破过的地方反而更筋道。”她把补好的馄饨放在案板上,和其他的摆在一起,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文琅,“你也是。破过的地方,途途替你裹了新皮。以后不用怕破了。”
沈文琅低下头继续包。下一个馄饨没有破。馅不多不少,皮不松不紧,褶子捏了七道,像一只收紧翅膀的白色小鸟。
晚上,馄饨煮好了。三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边,面前各放着一只碗。高途的妈妈吃得很慢,每嚼一口都要停一下。不是牙不好,是吞咽的功能被多年的药物消磨得迟钝了。高途看着她吃,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着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沈文琅的手从桌布下面伸过来,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握在掌心里。
吃完饭,高途洗碗。老家的厨房没有热水龙头,他用烧水壶烧了一壶,兑着凉水洗。洗洁精是妈妈惯用的牌子,柠檬味的,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他洗着碗,听见堂屋里传来妈妈和沈文琅说话的声音。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是缓的,像冬天的溪水,不急,不争,只是往该去的地方流着。
他洗完碗出来,妈妈已经靠在藤椅上睡着了。暗红色棉袄的领口微微敞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。松弛的、布满细密皱纹的皮肤。她的头歪向一边,花白的发髻松了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呼吸很轻,轻到高途蹲在她面前确认了很久,才肯定她只是睡着了。
沈文琅从里屋抱了一床毯子出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把毯子边缘掖进她肩膀和藤椅之间的缝隙里,又把她垂下来的那几缕碎发拨回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他每天早晨把高途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一样轻。
高途蹲在妈妈面前,看着她的脸。她老了很多。不是七年里慢慢变老的,是在他每次回来看她之间突然变老的。上次回来看她,她的头发还是灰白的,这次已经全白了。上次她的吞咽还没有这么慢,这次每一口都要停好几次。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,很轻。
她没有醒。呼吸还是那么轻。
“我把人带回来了。你看见了。他叫沈文琅。他替我炸油条,替你盛豆浆,把你破了的馄饨补好。他把你身上的毯子掖进缝隙里,把你的碎发拨回耳后。这些事,以前都是你替我做。现在有人替我做了。不是我让他做的,是他自己。他学了炸油条,练了很多次,就为了今天。妈,他是认真的。我也是。”
高途的声音在堂屋暖黄色的灯光下,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桂花花瓣。
“我以前不敢把人带回来。怕你问——途途,他是做什么的,家里还有什么人,他对你好不好。我怕你问,因为我怕答不上来。现在不怕了。他家里没有别人了,只剩他一个。他妈走的时候,病房窗外的桂花树落了一地。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闻到桂花味了。后来他闻到了。他说是我。妈,你闻闻。我身上的桂花味,是不是比上次回来的时候重了。”
妈妈没有回答。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。但高途觉得她的嘴角在毯子边缘微微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