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途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不是从沈文琅的眼睛里,是从自己的眼睛里。Omega的泪腺在凌晨四点被沈文琅的嘴唇吻过之后,浅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你手上的泡鼓起来,你把冷水开得很大,冲了几秒就关了。因为你怕浪费水。你拿纸巾把文件上的咖啡渍吸掉,然后才回来继续冲手。我站在门口,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我想走过去替你冲,想替你擦文件,想替你疼。但我没有。因为走过去,就要承认我在意。我怕承认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指尖从自己嘴唇上移开,贴在自己心口。高途的掌心下,Alpha的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,一下一下,比高途自己的沉,比高途自己的稳。
“现在不怕了。你烫伤的每一个地方,你疼过的每一个时刻,你一个人扛发热期的每一次,你站在全家门口看桂花树的每一分钟,你蹲在花店那盆四季桂前面说‘我开了十年’的那个黄昏。我全部在意。不是从互换那天开始在意的,是从两年前你在茶水间冲冷水的时候,不,从高三在七中操场上你站在雪里看我的时候,不,比那更早。从我母亲走的那天,她落在你身上的桂花味,你替我捡起来保管好的那天。我就在意了。”
高途把他的手指从自己心口上拿起来,贴在自己嘴唇上。自己的嘴唇吻着自己的指节。泪水从指缝间渗过去,落在沈文琅的心口上。
“你保管了十年。现在换我保管你。”沈文琅说。
“保管多久。”
“你保管了十年。我加倍。二十年。四十年。到你保管不动的那天,我再一个人保管剩下的。不是替你,是和你一起。”
高途把他拉进了怀里。自己的身体终于抱住了沈文琅的身体。Omega的手臂没有Alpha的宽,环住沈文琅的后背时,指尖只能堪堪够到对侧的肩胛骨。但他抱得很紧,紧到能感觉到沈文琅后背的肌肉在他手臂下微微绷起又放松。沈文琅的手从他腰侧穿过去,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。Alpha的臂展比他宽得多,抱住他的时候,像把他从这个世界里完整地取出来,放进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容器里。
“你抱我的方式,”高途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,“和在你身体里的时候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在你身体里的时候,是我在抱你。手臂是我的,力气是你的。抱起来很稳,但总觉得不是我抱的。现在是我的手,我的力气。力气不够大,抱得不够紧。但我知道是我在抱你。”
沈文琅把手臂收得更紧了。高途的呼吸被压得顿了一下。
“够紧吗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我在你身体里五周,知道你每次抱我的时候,用的力气是你的百分之七十。你怕把我抱疼了。你的身体知道我的身体有多重,你的手臂知道我的后背有多宽。但你的力气不敢用满。”
高途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蜷起来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在你身体里的时候,抱你用的力气也是百分之七十。不是怕把你抱疼,是怕抱得太紧,你就知道我有多怕你走。”
高途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。沈文琅的脸在自己的视线里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他眉骨上。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不怕了。”
沈文琅低下头,把嘴唇贴在了高途的嘴唇上。不是贴着,是吻。沈文琅的嘴唇吻着高途的嘴唇,用自己的温度,自己的形状,自己的力道。高途闭上眼睛,睫毛刷过沈文琅的眉骨。他回吻他,用自己的嘴唇。不是沈文琅的灵魂用高途的嘴唇碰他,是高途自己。Omega的嘴唇比Alpha的薄一点,软一点,吻上去的时候像一片桂花花瓣落在另一片桂花花瓣上。
他们在凌晨四点的月光里接吻。用自己的嘴唇,自己的舌头,自己的呼吸。沈文琅尝到了高途的味道——不是信息素,是更底层的,属于这具身体本身的味道。清淡的,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,和眼泪的咸。高途尝到了沈文琅的味道——同样不是信息素,是这个人。黑咖啡的苦被唾液稀释之后变成的回甘,和凌晨四点的清醒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。不是甜,不是苦,是等。等了十年,终于等到的味道。
沈文琅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,沿着下颌吻到耳后。在Omega腺体旁边的皮肤上停住了。那里贴着抑制贴,肤色半透明的薄片,边缘微微翘起。他用嘴唇碰了碰抑制贴的边缘,高途的肩膀在他嘴唇下轻轻缩了一下。
“这里,你贴了三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每天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换下来的抑制贴,用纸巾包好,扔进楼下公共垃圾桶。笔记本上写的。扔掉之后,你会在镜子前面站一会儿,看着后颈上那块皮肤。被抑制贴捂了三年,比周围的皮肤白一点。你说那是你藏得最久的东西。”
高途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收紧了。“你怎么知道比周围的皮肤白。你在我的身体里的时候,从来没有看过。”
“我没有看。但你的身体知道。它每天撕下抑制贴的那一刻,都会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被捂了三年的皮肤忽然碰到空气,不习惯。你的身体不习惯被看见。”
沈文琅的手指从自己的腰侧移到高途的后颈,指腹按在抑制贴的边缘。
“现在,让它习惯。”
他轻轻撕下了那张抑制贴。高途的肩膀在他手指下绷紧了,但没有躲。抑制贴被完整地揭下来,透明的薄片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胶痕。后颈那块皮肤露出来了。比周围的皮肤白一点,像一片被树叶遮了很久的地面,忽然见了光。沈文琅低下头,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那片皮肤上。不是吻,是贴着。像把手掌贴在一扇关了很久的门上,不是推开,是让门后面的人知道——有人在外面。
高途的呼吸在他嘴唇下变得很轻很慢。像怕惊动什么。沈文琅的嘴唇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月光从窗帘缝隙这头移到了那头,久到桂花树的影子从墙壁上消失了。然后他移开嘴唇,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。Alpha的额头贴着Omega的腺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