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途把他拉进了怀里。沈文琅的身体把高途的身体整个抱住,两个人倒在床上,陷进深灰色的床品里。枕头被压得陷下去,被子被踢到床尾,橘色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壁上。分不清谁的轮廓更宽,谁的呼吸更烫。
“高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碰你。不是用你的手,是用我的。但我碰不到。”
高途把他的手——自己的手——贴在自己脸上。“那就用我的手碰我。等换回来,你再用你的手碰我一遍。现在碰过的地方,到时候你再碰一遍。我就被碰了两遍。一遍是你的灵魂碰的,一遍是你的身体碰的。加起来,就是完整的你。”
沈文琅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高途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跳。“那你碰我。用你的手碰我。现在碰过的地方,等换回来,我再碰你一遍。不是还给你,是让你被碰两遍。一遍是我的灵魂碰的,一遍是我的身体碰的。加起来,就是完整的我。”
高途的手指在他的心跳上微微收紧了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。沈文琅的嘴唇,贴着自己的额头。停留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桂花树停止了摇晃,久到台灯的光在墙壁上移了一寸。然后从额头移到眉心,从眉心移到鼻尖,从鼻尖移到嘴唇。自己的嘴唇贴着自己的嘴唇,不是吻,是贴着。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桂花花瓣,在地上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片是先落的。
“沈文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你的嘴唇碰我。不是我的嘴唇碰你。是你的灵魂,用我的嘴唇,碰了我。我记住了。等换回来,你用你的嘴唇碰我,我就被碰了两遍。”
沈文琅把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,贴着他的耳廓。“你也是。你用我的嘴唇碰了我。等换回来,我用你的嘴唇碰你。你就被碰了两遍。”
他们在深灰色的床品里拥抱着,用自己的手抱着自己的身体,用自己的嘴唇贴着对方的额头。橘色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叠在一起,像一棵桂花树的影子,从七中操场上移到了檀宫的卧室里,从十年前移到了今天。窗外的桂花树在深秋的夜风里轻轻摇晃。花期早已过了,但叶子还是绿的。
高途是在一个很普通的瞬间意识到要换回来的。不是疼痛,不是白光,不是任何戏剧性的征兆。是凌晨四点多,他醒了。沈文琅身体的生物钟,精准得像刻进骨头里的刻度。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,落在床尾。他侧过头,沈文琅睡在他旁边。高途的身体蜷在深灰色床品里,白色棉布T恤的领口被睡歪了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右手攥着他睡衣的袖子,攥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。即使在沈文琅自己的身体里,高途的手在睡梦中还是会攥东西。不是习惯,是这具灵魂的本能——总要抓住点什么,才敢睡着。
他看了沈文琅很久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,落在他自己的脸上。高途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,嘴唇微微张着,右脸颊那个酒窝在睡梦中几乎看不见。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,七中操场上,他隔着煤渣跑道看了这个人十分钟。雪落了他一头,他没有拍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有一天,在这个人的身体里,看着自己的身体睡在旁边。他伸出手——沈文琅的手——把自己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手指擦过自己的耳廓时,高途的身体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,攥着他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身体内部。像一道极其微小的电流,从脊椎底端升起,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走。不是疼,是一种被重新填满的感觉。像一只被倒空了很久的容器,终于等到了原本就该装在里面的人。他没有动。他看着自己的脸,看着月光从自己的睫毛上移过去。感觉越来越强了,从脊椎蔓延到四肢,从四肢蔓延到指尖。沈文琅的手指在他的袖子上微微发着抖。
然后一切安静了。像一场从身体深处席卷而来的潮水,涨到最高点时忽然停住。水面平了,月亮落在上面,一动不动。高途低下头,看见自己握着的手变了。不是沈文琅的手握着自己的袖子,是他自己的手——高途的手——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那个烫伤疤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白。他动了一下手指。那只手听从了他的意志。指节弯起来,松开袖子,又握住。是自己的手。
他回来了。
高途躺在自己的Omega身体里,感受着自己的心跳。比他记忆中的快一点,轻一点,像一只鸟在胸腔里扑棱。他侧过头。沈文琅躺在他旁边,沈文琅的身体,沈文琅的脸。内双的凤眼闭着,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很淡的影子。左手腕上的肌效贴翘起了一个小角。他没有醒。
高途把自己从他袖子上松开的手,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。自己的手,终于贴上了沈文琅的手。不是沈文琅的手贴着自己的手背,不是自己的灵魂握着沈文琅的身体。是高途的手,握着沈文琅的手。掌心贴着掌背,指腹挨着指节。体温从高途的掌心传到沈文琅的手背。他等了五周,终于等到了这个温度。
沈文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。然后眼睛睁开了。内双的凤眼在月光下看着他,瞳孔从涣散到聚焦,从睡意到清醒。沈文琅看着高途,高途的脸在月光下仰着,浅褐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银白。
“高途。”他叫了一声。用的是沈文琅的声音。低沉,微微沙哑,带着刚醒来的那种像砂纸擦过木头的质感。
高途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从自己的眼睛里。Omega的泪腺在凌晨四点比他记忆中的更浅,泪水滚过颧骨,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。
“沈文琅。”他自己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传出来。比他记忆中的轻一点,软一点,带着Omega声带特有的柔和的尾音。
沈文琅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高途的掌纹在自己的视线里展开,生命线,智慧线,那道横贯的断纹。他低头,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那道断纹上。不是高途的嘴唇贴着自己的掌心。是沈文琅的嘴唇,贴着高途的掌心。温热的,微微干燥的,因为刚醒来还带着一点睡意的温度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手掌翻过去,贴在自己脸上。高途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。“是我。沈文琅。不是你在我的身体里替我做,是我。”
高途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微微蜷起来。“我知道。你的嘴唇比我的厚一点,温度比我的高一点。贴在我掌心里的时候,感觉得出来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,十指交扣。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。
“还有哪里感觉得出来。”
高途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。自己的手背贴着自己的嘴唇。“你的手指比我的长。骨节比我的突出。握起来的时候,我的指缝被填得更满。”他把沈文琅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了比大小,“你的手比我大一圈。以前在你的身体里的时候,我只觉得手大了不方便。现在才知道,大一圈,刚好能把我的手整个包住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,包在自己的掌心里。高途的手完整地消失在沈文琅的手掌中,只露出指尖。
“这样。”
“嗯。这样。”
沈文琅低下头,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高途的指尖上。一根一根吻过去。拇指,食指,中指,无名指,小指。在无名指第二关节那个烫伤疤上多停了一会儿。嘴唇贴着那道疤,像在读取两年前那杯泼洒的咖啡留在皮肤里的记忆。
“你冲冷水的时候,”他说,“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文件上的咖啡渍还没擦干净。你把文件看得比自己的手重。我从办公室走出来,站在茶水间门口,看了你很久。你一直没有抬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