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途把手抬起来,覆在沈文琅捧着自己脸的那双手上。自己的手叠着自己的手。
“等换回来。你碰。”
“什么时候换回来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等。等换回来的那天,你碰过的所有地方,我都记住。然后我用我自己的手,在你身上,一个一个碰回去。”
沈文琅把额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。高途的额头贴着自己的额头。电视里的电影放完了,屏幕变成一片深蓝色,像凌晨四点的天空。桂花树的影子在落地窗上摇晃,把碎碎的光斑投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。
“我碰过的地方,”沈文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气息拂在他的嘴唇上,“你不用记。我会再碰一遍。用我自己的手。”
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分开睡。不是谁决定的,是洗完澡之后,两个人同时走到了主卧门口。高途穿着沈文琅的睡衣——深灰色真丝面料,领口绣着一个小小的“S”。沈文琅穿着高途的旧T恤,那件洗了很多遍、领口微微松垮的白色棉布衫。他们站在走廊里,中间隔着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经过的距离。桂花树的影子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胡桃木地板上,落在两个人赤着的脚背上。一大一小两只脚,并排站着。
“你头发没吹干。”高途说。沈文琅的头发——他自己的头发——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发尾还在滴水。水珠沿着鬓角滑下来,挂在耳垂上,将落未落。
“你的吹风机在客卫。”
“我去拿。”
高途从客卫拿来吹风机的时候,沈文琅已经坐在主卧的床沿上了。高途的身体裹在白色棉布T恤里,赤脚踩着地板,脚踝上那根淡青色的血管在床头灯的映照下几乎透明。高途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床垫陷下去,沈文琅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。他插上电源,打开吹风机。暖风从风口吹出来,带着轻微的嗡嗡声。他把手指插进沈文琅的头发里,自己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。湿漉漉的,细软的,发尾微微卷起来。
他从发旋开始吹,手指跟着暖风从头顶移到耳后,从耳后移到后颈。Omega的腺体在皮肤下面安静地伏着,信息素水平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二之后,那里的温度比以前高了一点,被暖风一吹,散发出很淡的桂花味。甜的,干净的,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。高途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。沈文琅的肩膀在他手指下微微绷紧了。
“这里,我自己吹不到。”他说,声音被吹风机的嗡嗡声裹着,显得很远。
“以后我替你吹。”
沈文琅没有说话。但他的脊背在高途的手指下慢慢放松了,像一片被温水泡开的茶叶。高途把他的头发吹到半干,关了吹风机。暖风的嗡嗡声消失之后,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。和窗外桂花树的沙沙声。
“高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早上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说,你在这里,我哪里都不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说给沈文琅听的,还是说给我听的。”
高途把吹风机收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橘色台灯的光照在吹风机白色的机身上,照出细小的划痕。“说给你听的。沈文琅是你,你是沈文琅。你在这里。我哪里都不去了。”
沈文琅侧过身,面对着他。高途的脸在床头灯的光线里仰着,浅褐色的眼瞳被照成透明的琥珀色。“那我呢。我在你面前,只是我吗。”
高途伸出手,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。自己的手指擦过自己的耳廓。“你在我面前,不只是你。你是所有落在我身上的桂花。高三那年在七中操场上落在我头发上的雪。电梯里简历散了一地你蹲下来帮我捡的手指。会议室里说‘Omega是麻烦’时我翻页的那只手。三年里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想我你又睡过去的那些时间。全家门口我看着对面的桂花树那一分钟。花店门口那盆四季桂下面站了七年的黄昏。全部落在我身上。你在这里,它们就都在这里。”
沈文琅把他拨头发的那只手握住了。自己的手,握着自己的手指。“那你呢。你落在我身上的是什么。”
高途沉默了一会儿。床头灯的橘色光晕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一小圈暖色。“你母亲叠衣服时手指留下的褶痕。你坐在桂花树下读书时页角的指甲印。你替她换椅子、翻跑道、箍桂花树、装空调、买书时签名的那支笔。你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拉开抽屉看照片时,照片背面那行‘今天也很累’。全部是我。我落在你身上,不是从互换那天开始的。是从你母亲走的那天开始的。她落在你身上的东西,你接不住,掉在地上。我替你捡起来,放在我自己这里保管。保管了十年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手指攥紧了。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,还给你。”
高途把他的手拉起来,贴在自己胸口。Alpha的心跳隔着真丝睡衣传过来,一下一下。
“你母亲落在你身上的桂花味,你嫌了十年。我替你保管了十年。今天还给你。不是桂花味,是你。是你这个人。沈文琅。你母亲叠过的衣服、读过的书、站过的桂花树、坐过的教室、西晒烫过的手肘。她落在你身上的所有东西,你没有接住的那些,我全部捡起来了。现在你接住了我。就等于接住了她。不是她回来了。是你终于敢承认,你像她。”
沈文琅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从高途的眼睛里。不是涌出来,是溢出来。像一只装满了水的杯子,水面已经高于杯沿,表面张力到了极限,任何一点微小的震动都会让水从边缘漫出去。他俯下身,把脸埋进高途的胸口。自己的脸贴着自己保管了十年的心跳。
“高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替我保管了十年。你自己呢。你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,二十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二十二岁在电梯里撞到我。那些时刻,谁替你保管。”
高途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。自己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脊椎。“你。你在七中桂花树下看书的时候,你在电梯里拿着我的简历看了十秒钟的时候,你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想我的时候,你站在花店门口闻那盆四季桂的时候。你保管着我,你不知道而已。”
沈文琅从他胸口抬起头。高途的脸在自己面前仰着,泪痕在颧骨上已经干了,留下浅浅的盐痕。“我知道。我互换之后才知道。你的身体告诉我了。你的发热期告诉我了。你日记里那二百一十七个我的名字告诉我了。你笔记本上那三遍‘不要想他’告诉我了。全部告诉我了。不是你在保管我。是我在你身上,把自己弄丢了十年。现在找回来了。”
他把高途的手从自己后背上拿下来,十指交扣。“找回来了,就不会再弄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