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还说。”
“因为还有一样东西,比所有这些都重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凌晨四点醒来,不再需要拉开抽屉看妈妈照片的那一天。你站在花店门口,闻那盆四季桂,说它是甜的、干净的、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的那一刻。你坐在楼梯上,抱着鹅黄色的马克杯,说你想用你自己的手按我的退热贴、用你自己的声音叫我的名字、用你自己的厨房给我煮粥——放盐不放糖。你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,HS的股价没有跌,董事会的椅子没有倒,你父亲留下的章程条款没有被谁碰过。但沈文琅,活了。”
高途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收紧了。
“你活了。比股价重要。比董事会重要。比你父亲留下的任何条款都重要。”
沈文琅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收紧了。高途的后背被他自己的手攥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“高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换不回来呢。如果林屿说的那个可能——信息素水平不会恢复——是真的。如果我们一直这样。你在我的身体里,我在你的身体里。你说的那些话,我用你的声音说不出来。你只能用我的声音替我说。”
高途把他的脸从自己肩窝里捧起来。自己的双手捧着自己的脸。泪水从那双浅褐色的眼瞳里涌出来,挂在自己右脸颊的酒窝旁边。
“那我就替你说。用你的声音,你的脸,你的身份。在董事会上,对沈仲谦,对所有人。告诉他们——沈文琅爱高途。不是沈总爱高秘书,不是Alpha爱Omega。是七中操场上那个不敢抬头的少年,爱那个站在雪里看了他十分钟的人。爱了十年。现在还在爱。”
沈文琅的眼泪从高途的眼睛里涌出来。Alpha的泪腺在这几周里已经变得和Omega一样浅,泪水几乎是无声地滑下来的,滚过颧骨,滴在自己捧着他脸颊的手指上。
“那是你的话。不是我的。”
“是你的。你在楼梯上说过。你在花店门口说过。你在今天早上煎溏心蛋的时候说过——用你的手煎的,但想让我吃的人是你。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替你记着。等换回来,你一句一句,自己说给我听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,握在掌心里。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谁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换回来之后,我每天说给你听。”
落地窗外的桂花树在午前的光线里安静地站着。这棵沈文琅十四岁摔下来的树,被林屿和他一起爬过的树,今天又听见了两个人并排站在它下面说话。像很多年前两个少年在它的枝干上爬来爬去,它也这样听着,什么也不说。
晚上,高途在厨房洗碗的时候,沈文琅没有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他在客厅里,坐在地毯上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那排红色文件夹。屏幕上是HS集团的股东名册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持股比例。他正在写一份文件。高途洗完碗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沈文琅的身体盘腿坐在地毯上,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:关于总裁办特别支出事项的说明。
“你在写什么。”
“写七十八万。每一笔的去向,每一笔的事由。阅览室的椅子,操场的跑道,桂花树的箍,教室的空调,图书馆的书。全部写清楚。不是‘特别支出’。是沈文琅替她母亲做的,替高途做的。”
高途看着屏幕。沈文琅的手指在键盘上打字,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
“沈仲谦要挖,不用他挖。我自己放在桌面上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换回来之后。第一件事。”
高途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伸过去,覆在沈文琅打字的那只手上。自己的手背贴着自己的掌心。
“你写完了,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沈文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“去董事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用什么身份去。”
“高途。不是沈文琅的生活助理,不是HS总裁办的秘书。是高途。七中高三三班毕业,在操场上站了十分钟看一个人看书,雪落了一头没有拍。十九岁签了户主,二十岁坐了最后一排,二十二岁在电梯里撞到他。抽屉里藏了三年抑制剂,日记里写了他二百一十七个名字。每周四晚上站在全家门口看对面的桂花树,花店门口的四季桂下面站了七年。”
他把沈文琅的手指从键盘上拿起来,握在掌心里。
“用这个身份,陪你一起去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高途的掌纹在自己的视线里展开。他低头,把嘴唇贴在了那道横贯的断纹上。自己的嘴唇贴着自己的掌心。停留了很久。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落地窗外的桂花树在夜色里轻轻摇晃。深秋了,花期早已过去,枝头没有花。但叶子还是绿的。四季桂在巷子深处开着,这棵银桂在檀宫的院子里绿着。它们不知道股价,不知道董事会,不知道章程条款。它们只管在季节里做自己该做的事。该开花的时候开花,该绿的时候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