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。不是实习那天在电梯里。是高三那年的十二月,七中的操场上。你穿着灰色的校服,站在雪里,看了我十分钟。我假装没抬头,但我看见了。”
高途的眼眶红了。从沈文琅的眼睛里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但你从来没有——”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沈文琅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妈走之后,我学会了一件事:不抬头。不抬头看任何可能让我停下来的人。你站在操场边看了我十分钟,雪落了你一头。我知道如果抬头,就会想问你冷不冷。问了,就会想再问你是哪个班的。再问,就会想每周四都来七中看你。但我连我妈的那棵树都留不住。我不知道怎么留住一个人。”
高途的眼泪落下来,滴在沈文琅的手背上。他自己的手,自己的眼泪。
“你后来去了HS。”沈文琅说,“实习第一天,在电梯里撞到我。简历散了一地。你蹲下去捡,抬起头的时候,我看见你的眼睛。浅褐色的。睫毛上沾着灰。我认出了那双眼睛——不是因为在电梯里见过,是因为七中的操场上,隔着煤渣跑道和漫天的雪,有一个穿着灰色校服的人,用这双眼睛看了我十分钟。”
高途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我捡起你的简历,看见你的名字。高途。七中高三三班。我拿着那张纸,在电梯里站了十秒钟。电梯门开了又关上,关了又开。你站在旁边,等我把简历还给你。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——第二性别,Beta。”
沈文琅的手指在高途后颈上收紧了。
“我把简历还给你,说十九楼是总裁办,你面试的部门在十二楼。你接过简历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指。你的指尖是凉的。和那天在操场上看我的时候一样。”
高途低下头,额头抵在沈文琅的肩窝里。沈文琅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抖。Alpha的骨架比Omega宽大得多,但此刻蜷在他的肩窝里,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鸟。
“那三年。”高途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,“你从来不叫我高途。只叫高秘书。”
“因为叫了高途,就会想叫途途。叫了途途,就会想问你今天冷不冷。问了冷不冷,就会想替你暖手。替你暖了手,就会想要更多。我不敢要更多。我妈走了之后,我不敢要任何可能失去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现在敢了。”
沈文琅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后背,隔着衬衫面料,贴在他左肩胛骨那道烫伤疤的位置。
“因为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。你在我身体里。我的空洞是你的空洞。我的疤是你的疤。我失去过的东西,你帮我记着。你失去过的东西,我替你收着。”
高途把他抱紧了。沈文琅的手臂环住沈文琅的后背,高途的脸埋在高途的肩窝里。落地窗上他们的倒影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。
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晃。这棵沈文琅十四岁摔下来的树,和七中那棵高途看了整个秋天的树,在风里交换着叶子的沙沙声。像两个隔了很多年才接上线的电话,终于同时拿起了听筒。
过了很久,高途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。
“你的手套。灰色那双。无名指脱了线的那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来补好了吗。”
沈文琅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。“没有。脱线的那截越扯越长。我妈走后的第二年冬天,我把那双手套收进她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。和她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起。再也没戴过。”
高途的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收紧了一下。
“明年冬天,”他说,“我给你织一双。”
沈文琅的下巴在他头顶停住了。
“你会织。”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我有二十六年没为任何人学过织手套。现在有了。”
桂花树的影子从地板上爬到他们交叠的脚踝上。一大一小两只脚,并排站在落地窗前。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——不知道是呼吸蒸上去的,还是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