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高途站在衣帽间里,面对满墙的西装,第一次没有犹豫。
他伸手取下一套藏青色的。三件套,面料挺括,肩线落得恰到好处,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、用同色丝线织成的“S”。沈文琅定制西装的时候习惯让裁缝在领口内侧绣上这个字母。不是logo,不是姓名缩写,只是一个字母。像在衣服最贴近皮肤的地方,悄悄签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名。
高途穿好衬衫,系好袖扣,把领带挂在脖子上。藏青色的领带,比西装颜色深一个色号,丝绸质地,在灯光下泛着很低调的暗纹。他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,手指稳了很多。温莎结成形的那一刻,他发现自己的手——沈文琅的手——打出来的结,角度和沈文琅本人打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身体记住了。不是他学会了,是沈文琅的肌肉在他指尖下醒过来了。
“你今天要去哪里。”
他回头。沈文琅靠在衣帽间门口,高途的身体穿着家居服,手里端着一杯豆浆——甜的。他自己的那杯已经喝完了,杯子搁在厨房台面上,杯底残留着一层豆浆沫。
“董事会。”高途说,“你上周批的日程。今天下午两点,HS大厦二十一楼会议室。议题是明年东南亚市场的预算方案。”
沈文琅的眉头动了一下。用高途的脸,那个弧度比他自己的柔和,但里面的内容是一样的。
“董事会不是我一个人能应付的。我爸那边的老臣占了三个席位,每个人手里都有否决权。他们不会因为你是‘沈文琅’就客气。”
高途把领带结收紧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说话的方式。表面上叫你沈总,每句话开头都加一个‘您’。但每一个‘您’字后面,都藏着一把没出鞘的刀。”
高途转过身,面对他。“你今天,要不要跟我一起去。”
沈文琅靠在门框上,豆浆的热气从他杯口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——高途的脸。
“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生活助理。”他说,“生活助理不参加董事会。”
“沈文琅的生活助理不参加。但高途的沈文琅需要。”
沈文琅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。高途看见自己的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“你这句话,”沈文琅说,“语法是错的。”
“意思是对的。”
两个人隔着衣帽间的门框对视。桂花树的影子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投进来,落在沈文琅的脚边。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影子,然后抬起头。
“我换衣服。”
董事会的气氛和沈文琅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HS大厦二十一楼会议室,长桌两侧坐了十一个人。沈文琅的三个叔伯辈的老臣坐在靠窗那一侧——沈仲谦、周秉成的哥哥周秉钧,还有一个高途只在文件里见过名字的何兆铭。三个人年纪加起来超过一百八十岁,在HS的资历加起来超过七十年。他们的父亲和沈文琅的父亲一起创立了HS,他们的儿子现在在集团各个部门担任中层。他们是这栋大厦地基里最古老的桩。
高途坐在沈文琅的位置上。长桌主位,背后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天际线,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,把整张红木桌面照成一种温润的暗红色。他的手搭在桌面上,沈文琅的手指自然蜷着,指尖触着面前那份预算方案的封面。
“沈总,东南亚市场明年的渠道费用增长百分之十五,这个数字我们认为偏保守了。”周秉钧先开的口。他和周秉成长得很像,但比弟弟多了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的时候习惯用食指推一下镜架。每推一次,就是一段话的句号。
“去年东南亚的增速是百分之二十二。今年前三个季度累计增速百分之十九。明年预算只给十五,相当于主动踩刹车。”
高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等。沈文琅的身体告诉他,在这种场合,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有力量。Alpha在董事会上的沉默不是空白,是一种压力。像水面被按住,越不弹起来,下面的人越不知道深浅。
果然,周秉钧推了一下眼镜。
“当然,我们理解集团整体预算需要平衡。但东南亚是HS近三年唯一的增量市场。如果在增长期不给足弹药,等竞争对手把渠道铺满了,我们再想追就晚了。”
高途开口了。用的是沈文琅的声带,沈文琅的语速,沈文琅惯用的那个开头——“我理解你的逻辑。”
四个字。然后停顿。
沈文琅教过他,这四个字后面停多久,决定了整句话的力度。停得太短,像敷衍。停得太长,像犹豫。一秒半。不多不少。
“但我有两个问题。”高途说。
周秉钧的镜片反了一下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