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,东南亚去年的增速百分之二十二,是在当地政策红利期实现的。今年初印尼调整了进口关税,越南收紧了零售牌照发放。这两个变化让渠道成本上升了至少五个百分点。你的增速预期里,有没有把这五个点刨掉?”
周秉钧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动。
“第二,”高途没有等他回答,“你说东南亚是HS近三年唯一的增量市场。这个判断本身,就是问题。”
会议室的空气变了一下。不是变冷,是变重。沈仲谦——三个人中最年长的那位,六十七岁,沈文琅父亲的堂兄——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度。
“一个健康的集团,”高途说,“不应该只有一个增量市场。如果东南亚是唯一的增长点,说明其他市场的潜力没有被挖掘出来。明年预算的重点不是给东南亚加码,是把其他市场的渠道成本结构重新梳理。东南亚的百分之十五不是踩刹车,是把油门让出来,给别的轮子。”
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,沈文琅的身体在后腰的位置渗出了一层薄汗。Alpha的腺体在衬衫领口下面微微跳动着,像另一颗心脏。但他的手没有抖,声音没有飘,眼神一直停在周秉钧的镜片后面。
周秉钧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不是被说服的笑,是“有意思”的笑。
“沈总最近说话的风格,比以前圆了。”
高途的脊背微微绷紧。
“以前是刀,现在是——”周秉钧想了想,“裹着绸子的刀。”
沈仲谦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。“刀不重要。刀砍的方向才重要。”
高途转向他。沈仲谦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出很深的纹路。他和沈文琅的父亲是同辈,但长相完全不同——沈文琅的父亲清瘦,沈仲谦魁梧。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,像五根被岁月泡胀的老树根。
“东南亚的预算,我同意沈总的判断。十五够了。”沈仲谦说,“但我不明白的是另外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高途。那双被松弛的眼皮半掩着的眼睛里,有一种高途无法判断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的光。
“沈总最近身边换人了?”
高途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起来。
“高秘书——现在是高助理了。”沈仲谦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他在HS三年,一直管你的日程。上周行政部忽然通知说他调岗了。新岗位是‘生活助理’。”
会议室里的安静程度变了。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,是所有人都在用不说话的方式说话。
“一个总裁办的秘书,调去做生活助理。沈总,这不合规矩。”沈仲谦说,“HS的人事调动有一套完整的流程。跨序列调岗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、HRVP审批、薪酬委员会备案。高途的调岗,这些流程一个都没走。”
高途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稳。沈文琅的身体在应对压力的时候会自动调节心率——不是变快,是变沉。每一下都像在胸腔里敲鼓。
“他调岗是我的决定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。”沈仲谦点了一下头,“但HS不是你一个人的。董事会需要对所有非标人事变动知情。尤其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涉及到你个人生活领域的人事变动。”
“生活助理”四个字,从沈仲谦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故意被念白的暧昧。不高不低,刚好让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空气里飘着的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词。
高途的后背完全绷紧了。
“沈总,”周秉钧接过话头,语气比沈仲谦圆滑得多,“沈叔的意思是,这件事传出去不好听。HS集团的总裁把秘书调成生活助理,外面的人会怎么想?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公司里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高途听完了。
会议室里十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沈文琅的身体坐在主位上,西装笔挺,领带端正,左手石膏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白色的影子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沈文琅的掌纹,操心命的断掌,被他自己的指甲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。
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用一种他从未用过的平静语气说——
“高助理调岗的原因,是我车祸后需要专人照顾。他的职位调整是临时的,流程会补。至于外面的人怎么想——”
他停了一秒半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
沈仲谦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了。预算方案按照高途的建议修改,东南亚维持百分之十五,其他市场的渠道优化方案由周秉钧在一周内提交。散会的时候,周秉钧走到高途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沈文琅的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