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房里的光线在慢慢变化。下午的太阳往西移了,光从地板上爬到床上,爬到两个人的脚边。高途低头看着那道光落在沈文琅——落在自己——的赤脚上。脚趾很白,指甲修剪得整齐,右脚踝外侧有一小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。那是他高中打篮球时扭伤留下的。
“沈文琅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用对着抽屉说话了。”
沈文琅转过头看他。高途自己的眼睛里盛着下午的光,浅褐色的虹膜被照成了透明的琥珀色。
“你现在有一个活的高途坐在旁边。”高途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你可以对着他说。”
沈文琅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动,影子在地板上摇晃。那道光在两个人的脚边移来移去,像一只温顺的猫。
然后沈文琅移开了视线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——高途的手。
“高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比我的小。”
高途低头看了看。自己的手搁在沈文琅的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和旁边沈文琅的身体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——沈文琅自己的手——形成了一组对比。一大一小,一个骨节分明一个线条柔和,一个打着石膏一个完好无损。
他把沈文琅的右手伸过去,覆在自己的左手上。
高途的手指触到高途的手指。
他的灵魂在沈文琅的身体里,操控着沈文琅的手,握住了沈文琅的灵魂所在的那具身体的手。那只手是他的手,但此刻握着它的温度是沈文琅的体温。皮肤接触的那一刻,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高途的手指穿过高途的指缝。他自己的手指,从沈文琅的掌心穿过去,扣住了沈文琅的灵魂正在栖居的那只手。指腹贴着指背,掌根贴着掌根。
“你在做什么。”沈文琅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高途说。他的声音从沈文琅的喉咙里传出来,低沉、微微发颤,“我的手想握你的手。我就握了。”
沈文琅没有说话。但他被握住的那只手,手指慢慢地收紧了。高途的指缝被自己的手指填满,像两道拼在一起的拼图,严丝合缝。
客房里的光继续往西移。床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,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白墙上。一个高一点的影子和一个矮一点的影子。矮一点的影子微微偏过头,靠向高一点的那一侧。
没有真的靠上去。只是影子靠了。
“高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——”沈文琅的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重新接上,“有没有什么时候,想这么做但没做。”
高途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每一天。”
窗外的桂花树安静地站着。下午四点的光把整间客房染成一种温吞的、像被水稀释过的金色。两个人在床边坐着,手握着手,影子靠在影子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也没有人松手。
---
晚上,高途在厨房洗碗的时候,沈文琅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水流冲着盘子,泡沫从高途的手指间滑下去。沈文琅的身体在做这些家务的时候越来越熟练了,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磕磕绊绊。洗洁精的柠檬味弥漫在厨房里,和窗外的桂花香混在一起。
“明天周日。”沈文琅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发热期,理论上从明天晚上开始。”
高途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冲洗盘子。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