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自己的脸。他自己的嘴角弯起的弧度,他自己的眼睛眯起来的模样。但那个笑容里面装着的快乐是沈文琅的。高途从来不知道,自己的脸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。因为他很少在自己脸上看到真正快乐的笑容。镜子里的笑容永远是练习过的——对同事的、对上司的、对便利店的店员的。弧度刚好,停留的时间刚好,不会太少显得冷漠,也不会太多显得轻浮。
现在他看到了。自己的脸真正笑起来的样子。眼睛会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,右脸颊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小的酒窝。
“你有酒窝。”他说。
沈文琅的笑容顿了一下,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颊——高途的右脸颊。“你的。”
“我的?”
“你的脸上有酒窝。你自己不知道?”
高途摇摇头。
沈文琅的手指在自己右脸颊上停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那个凹陷是真的存在的。然后他把手放下。“你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。但你不常笑。”
“工作场合不适合笑。”
“现在不是工作场合。”
高途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沈文琅也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。虾饺、肠粉、豉汁排骨、白灼菜心。每一道菜都做得很好,高途的味蕾——沈文琅的味蕾——告诉他,这是他很久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。
---
下午回到家的时候,玄关地上堆着十几个纸袋。
沈文琅上午在商场买的东西已经送来了。他把纸袋一个一个拎进客厅,开始拆包装。动作依然很快,标签剪掉,衣服分类,该挂的挂,该叠的叠。高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发现沈文琅做这些事的动作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。不是工作的专注——工作的专注是锋利的、带有进攻性的。这种专注是安静的,像一个人在整理自己珍视的东西。
“你以前经常做这种事吗?”高途问。
“哪种事。”
“买衣服。整理衣柜。”
沈文琅把一件衬衫的领撑拆下来。“没有。我的衣服有专人打理。”
“那你怎么这么熟练。”
沈文琅的手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件衬衫——高途的手握着衬衫的衣架,指腹按在木质衣架的弧面上。
“我妈教的。”
高途没有说话。
沈文琅把衬衫挂进客房的衣柜里,动作很轻。“她去世之前那半年,在家里休养。每天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,她就会打开衣柜,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整理。按颜色排,按季节排,按面料排。排完了再打乱,重新排。我坐在旁边陪她,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跟我说话。说的都是很小的事——今天窗外的桂花开了,后院来了新的鸟,我小时候最讨厌吃胡萝卜,长大怎么不挑了。”
他挂好衬衫,退后半步看了看,又调整了一下衣架的间距。
“她走之后,我再也没有整理过衣柜。因为没有人会坐在旁边听我说话了。”
高途靠在客房的门框上,看着沈文琅用他的身体,把他的新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。下午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打开的纸袋上,落在沈文琅——落在高途自己的——微微弯着的脊背上。
“你妈妈。”高途的声音很轻,“那张照片。你抽屉里的那张。”
沈文琅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。然后他把最后一件外套挂进去,关上柜门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
“昨天。找纸巾的时候。”
沈文琅在床边坐下来。高途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,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那张照片是我拍的。”他说,“她去世前三个月。那天她精神很好,说想去院子里走走。桂花刚开,她站在树下,阳光从树叶缝里照下来。她说‘文琅你给我拍张照’。我拍了。那是她最后一张照片。”
高途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。床垫因为增加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凹陷,沈文琅的身体往高途那边倾斜了一点。
“背面那行字,”高途说,“是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“她葬礼那天。”沈文琅的声音在高途的声带里变得很薄,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,“我从殡仪馆回来,坐在办公室里。拉开抽屉看到那张照片。我拿了笔,在背面写了一句‘妈妈,今天也很累’。然后我把照片放回去,关上抽屉,出去开会。”
高途的手在膝盖上收紧。沈文琅的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之后每天,”沈文琅说,“我拉开那个抽屉的时候,都会把照片翻过来看一眼。有时候加一句‘今天也很累’,有时候什么都不写。那个抽屉变成了我和她说话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