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高途面前。高途的身体在他面前微微仰起头,浅褐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沈文琅的脸——看着高途此刻所在的那张脸。
“你呢?”沈文琅问。
高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。“……我同意。”
沈文琅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向林屿:“叫他们上来吧。”
陈律师和医疗组的人进来之后,病房里的气氛变了。周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,戴着金丝眼镜,听完整个情况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,只是拿出本子开始记录——互换发生的时间、持续时长、两人各自的身体感受、是否有任何不适症状。
“目前还无法判断互换的原因和规律。”周医生合上本子,“我建议你们记录每天的身体状态,尤其是入睡和醒来的时间、是否有梦境、以及是否出现短暂的意识模糊或‘切屏’感。如果互换再次发生,第一时间记录触发条件。”
“会再次发生?”高途问。
“不确定。灵魂互换这种事,”周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我从业三十一年,第一次见到真实案例。教科书上没有,论文库里也没有。我只能说——做好一切可能性的准备。”
周医生走后,陈律师拿出了一式三份的保密协议。条款密密麻麻,违约金的数字让高途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沈文琅用高途的手签了字,笔画流畅得不像是在签别人的名字。
轮到高途签字的时候,他拿起笔,在签名栏写下“沈文琅”三个字。
笔尖接触纸面的那一刻,他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写过无数次沈文琅的名字。每一份需要总裁签字的文件,他都会先用铅笔在签名贴纸上轻轻标注位置,确保沈文琅签的时候不会歪。他模仿过沈文琅的签名——不是用来做什么,只是在空白的草稿纸上,一遍一遍描摹那三个字的笔画走向。
“沈”字的起笔是一个微微上挑的顿点。“文”字的撇捺之间有一个很小的连笔。“琅”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收得很干脆,从不拖泥带水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,然后落笔。
沈文琅。
笔迹有七分像。不是完全的复制——真正的沈文琅签名更锋利一些,收笔处的力道更重。但足以乱真。
他把签好的文件推过去的时候,感觉到沈文琅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那道目光来自他自己的眼睛,但里面的审视是沈文琅的。
“你练过。”沈文琅说。
不是问句。
高途的耳垂又开始发烫了。他忘了自己现在在沈文琅的身体里,沈文琅的耳垂也会红吗?他不知道。
“……工作需要。”他说。
沈文琅没有再追问。但他移开视线之前,高途捕捉到了他嘴角一个极轻微的弧度。不是嘲讽,也不像高兴。更像是一种……“原来如此”的了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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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医院正门。
高途站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,透过玻璃门看见外面已经聚集了三家媒体的车。林屿的动作很快,或者说,他故意让消息“适度泄露”的速度很快。不是铺天盖地的报道,只是“有路人拍到HS集团总裁车祸后入院”在社交平台上有了小范围的讨论,恰好足够让几家主流媒体派人来蹲守。
“准备好了?”林屿站在他旁边,低声问。
高途深吸一口气。沈文琅的肺活量比他自己的大得多,一口气吸进去,胸腔扩张的幅度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。
“没有。”
林屿笑了一声。“很好。说准备好了的都是在逞强。”
他替高途整理了一下衣领。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,但高途注意到林屿的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比正常多半秒。不是暧昧,是确认——确认这具身体里确实装着他认识的那个高途。
“记住几点,”林屿压低声音,“走路的时候看前方,不要看地面。沈总从来不看路,因为他默认路会给他让开。左手虽然打了石膏,但不要刻意藏,也不要刻意露。如果有人喊你,先停顿半秒再转头——沈总不会立刻回应任何人。”
高途把这些话刻进脑子里。
“还有,”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的是对沈文琅拍肩膀的力道和位置,不是对高途的,“沈总不会对镜头笑。任何情况都不笑。不是因为他不想笑,是因为他笑起来太好看,拍一次就会被拿去用一百次。”
高途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他忽然想到,林屿说的是真的。沈文琅笑起来确实很好看。而他见过那个人笑的次数,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
玻璃门被保安从外面拉开了。
高途走出了医院大门。
阳光兜头浇下来。六月的午后光线白得像被漂过,地面上的热浪蒸腾起来,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。高途眯了一下眼睛——沈文琅的眼睛对强光比他自己的敏感,他忽然想起来,沈文琅的办公桌抽屉里常备着眼药水。
快门声从左侧响起。
然后是右侧。然后是正前方。
高途按照林屿说的,目光平视前方,脚步不疾不徐。沈文琅的身体走起路来比他自己的身体稳得多,腿更长,步幅更大,重心落在脚掌的方式都不一样。他走了三步才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了——不是高途的速度,是沈文琅的速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