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慢了一点。
一个记者凑到隔离线边缘,举着手机喊:“沈总!听说您昨晚出了车祸,伤势怎么样?”
高途停顿了半秒,然后转头。
他没有笑。沈文琅的脸在他做出“不笑”这个决定的时候,呈现出一种冷冽的平静。内双的凤眼在阳光下微微眯着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下巴的线条像被削过的玉石。
“轻微骨裂。无大碍。”
六个字。说完他就转回头,继续走。
高途自己都惊讶于那个声音。沈文琅的声带在他的意识驱动下振动,发出低沉平稳的音色。他原本担心自己的紧张会透过声音泄露出来,但没有。沈文琅的身体像一件被精心调校过的乐器,即使演奏者换了,音准也不会跑。
走到车门前的时候,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。
林屿替他拉开了后座车门。高途弯腰坐进去,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外面的快门声被隔绝成了模糊的闷响。
他瘫在后座上,沈文琅的脊背陷进真皮座椅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
高途猛地转头。车厢里不止他一个人。
沈文琅——在高途的身体里——正坐在后座的另一侧。他换了一身衣服,深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,头发用发胶往后梳了一下,露出整张脸的轮廓。那是高途的脸,但收拾过之后,呈现出一种高途本人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利落感。
“你怎么在车上?”高途问。
“从地下车库上来的。”沈文琅说,“正门有记者,我从侧门走的。”
高途这才想起来,刚才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“扮演沈文琅”这件事上,完全忘记了真正的沈文琅也在医院里。
林屿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,吩咐司机开车。车窗外的医院大楼缓缓后退,高途看见那几个记者还在原地,低头检查着刚才拍到的画面。
“刚才那个回答很好。”沈文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用的是高途的声线,“‘轻微骨裂。无大碍。’六个字,不多不少。记者会写‘HS集团总裁车祸后淡定回应’。”
高途转过头看他。沈文琅正用他的手指翻着手机,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——高途的——脸上。他注意到自己平时总是微微下垂的嘴角,在沈文琅的意识控制下变得平直了,呈现出一种近乎严肃的弧度。
“你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。”高途说。
沈文琅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六个字。不多不少。我替你写了三年发言稿,你最满意的那几次,都是我把字数砍掉一半以后的版本。”
沈文琅没有接话。车窗外,行道树的光影一明一灭地掠过他的脸。高途自己的眼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,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睫毛其实挺长的。
“你住哪里?”沈文琅忽然问。
高途报了一个地址。
沈文琅对司机说了一个不同的地址,然后转向高途:“先回你那里拿东西。你有哪些必须带走的?”
高途想了想。抑制剂。这是第一个跳进脑海的东西,但他不能说。然后他想起那本日记。也不能说。
“几件衣服。电脑。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,橘色的那个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别的没什么了。”
沈文琅看着他。用高途的眼睛,那道目光从侧面落在他——沈文琅——的脸上。
“你对‘必须带走’的定义,”沈文琅说,“就是几件衣服、电脑、和一盏台灯。”
高途没有辩解。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。那间出租屋里除了这些,确实没有什么是他真正在乎的。家具是房东的,厨房里的碗碟是超市赠品,窗帘是上任租客留下的。他住了两年,把日子过得像住旅馆,随时可以拎包走人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他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之后,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不是随时可以走。”沈文琅忽然说。
高途愣了一下。
沈文琅低头看着自己的——高途的——手指。“你那间出租屋我去过一次。去年年底,你发烧请假那次,我让林屿把你落下的文件送过去。”
高途记得那天。他烧到三十九度二,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,听见有人敲门。开门看见林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。他接过文件袋,林屿说“沈总让我送来的”,然后就走了。
他关上门之后才发现文件袋里除了需要他补签的合同之外,还塞了一盒退烧药。
他以为那是林屿放的。
“那盒退烧药,”高途的声音变得有点涩,“是你放的?”
沈文琅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高途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灭不定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:“你那间屋子,窗台上有一盆绿萝。快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