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白术受过潮。表面看着干了,里头还软,入汤剂效力减三成。旁边那屉的茯苓倒还好,只是切片不匀,抓药的时候不好拿量。"
孙广济的眉毛动了动。
她又拉开几个屉子:"黄芪颜色正,甘肃货。当归有些碎,运途颠的。半夏炮制差了一道,法半夏要用甘草和石灰水泡到透心,这批泡得浅了。"
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平缓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每一句都扎在点子上。
孙广济的表情变了,从打量变成了认真。他从柜台上拿了一张方子递过去:"你再看看这张。"
一张治咳嗽的方子。杏仁、桔梗、前胡、甘草,加了陈皮和半夏。
她看了两遍,皱了皱眉。
"哪里不对?"
"方子没大毛病,可要看什么人吃。风寒咳嗽使得,燥咳就不行。前胡偏散伤阴,该换沙参或麦冬。另外半夏跟贝母相反,如果病人先前吃过川贝枇杷膏一类的东西,这张方子就得改。"
她顿了一下:"您特意拿这张考我,大约是想看我知不知道十八反。"
孙广济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那种精明审视的神色散了,换成了老药材人见到内行同道时才有的笑。
"你明天来。辰时开门,坐上午的堂。诊金三七分账,铺子三你七。"
她在心里算了算。坐馆大夫一日的诊金大约百文上下,七成就是七十文,一月下来二两多银子。去黔州的路费,到了永安县租屋子、买粮、置锅碗,一笔一笔地算下来,心里反倒踏实了。
"多谢孙掌柜。"
从回春堂出来的时候日头偏西了。
鼓楼西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,挑担子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林雁语走在人流里,忽然觉得像从水底浮上来透了一口气。
回春堂那些药屉,那股浓烈的草药味,把她一下拽回了外祖父的药铺。她七岁就在柜台底下玩了,蹲着捡掉出来的甘草片。十三岁那年外祖父病重,她一个人撑着铺子看了三个月的诊,没出过一回差错。
那三个月是她这辈子最累也最亮的日子。
后来外祖父去世了,再后来嫁了人。那条路就断在那里,像一条河被人筑了道坝。水还在,流不动了。
今天有人把坝拆了一块。
回到别院天快黑了。她进屋把木箱打开,拿出药秤一件件地擦。铜杆上的绿锈用湿布一点点揩掉,砝码在桌上排成一排,从一钱到一两。
擦完了药秤翻开《本草备要》,一页一页地看,偶尔用指甲在书边掐一道浅痕。今天在回春堂考她的时候手一点也不抖,那些药名、药性、配伍禁忌以为多年不碰该生疏了,可它们还在。像种在土里的根,地面上什么都没有,底下一直活着。
三七分账,一月二两多银子。等找到陈淮正,去黔州的盘缠她可以自己挣。
她不想欠太子的。吃人家的饭住人家的屋,已经欠了太多了。欠得越多将来越难还。
合上书,吹了灯。躺在床上闭着眼,脑子里浮出来的是回春堂那三百多个药屉,是孙掌柜最后那个笑,是街上嘈嘈杂杂的烟火气。
明天辰时到铺子。她得早起。
这是到别院之后,她第一次盼着天亮。
同一天傍晚,周旭没有回东宫。他去了城西演武场。
他换了身玄色的骑装,策马立在校场西侧的高坡上。暮色四合,校场上的火把已经燃起来了,光焰舔着夜色的边缘,把他半边脸映成冷硬的金红色,另外半边沉在暗处。
白天在别院廊下温言软语的那个人不见了。
此刻的周旭脊背笔直,下颌微收,目光沉沉地压在校场上,像一块冰覆住了一面湖。底下有什么在动,他看得一清二楚,可面上纹丝不动。校场里的将校远远望见他的身影,嗓门都不自觉地高了三分,号令声比方才脆了一截。
底下三千禁军正在跑枪阵。长枪如林,前排齐齐下刺,后排跟进补位。动作齐整,可速度比他去年看的时候慢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