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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飞（第4页）

他皱了皱眉。

大梁立国百六十年，到他这一代已经千疮百孔。西北的祁恕本是草莽出身的军头，十年间拥兵八万，自封燕王，占了凉甘肃三州，自设官署自铸铜钱，朝廷的政令出了玉门关就是废纸。东南的楚王陈璋手握两万水军和整个江南的盐税，奉大梁正朔是假，攥着钱粮不放是真，朝廷催了三年的军粮一粒没见着。除了这两头，中原腹地还有零零散散的军头占着要道收过路钱，大的上万人，小的几千人，打着朝廷旗号干割据的事。

京城禁军账面十二万，刨去空饷老弱，真正能打的不到六万。六万人守京城勉强够用，要同时应对西北和东南，捉襟见肘。

所以赵家的四万人，是压秤的砝码。

赵家祖上也是藩镇出身，四十年前主动归附，交了地盘换了世袭罔替的爵位和京畿北线的防务实权。四十年经营下来，京城以北三个军镇的粮饷、将校升迁、军械调拨全在赵家手里。现任家主赵崇远是皇后亲兄长，太子妃赵氏是他的嫡女。这门婚事从头到尾跟情分无关，是一个女儿换来的政治同盟：太子娶赵氏，赵家的四万兵马就是东宫的后盾。

周旭从十岁被立为太子那天起就明白，他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。他也从没想过要由自己做主。

"赵府送了大婚仪程的单子过来。"徐安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，低声回事。"聘礼清单和迎亲仪仗的规制都拟好了，请殿下过目。"

"放书房。"他头也没回，"聘礼照规制来，仪仗的排场让母后跟赵夫人对，拿不准的她们定。"

他说这话的语气跟方才盯枪阵时一个样，干脆利落，没有一丝犹豫。娶赵家的女儿跟调兵遣将没有分别，都是棋盘上该落的子。

徐安应了。又回了最后一件事。

"回春堂那边，孙掌柜收了人。明日起坐上午的堂。暗卫回报，林夫人今日在铺子里辨了药看了方子，孙掌柜考了几道，都答上来了。出门的时候她还跟掌柜谈了诊金分账。三七分。"

周旭目光落在校场上，没有转头。

"知道了。"

徐安退到一旁。

底下枪阵收了势，三千兵卒收枪列队，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夜风里哗哗作响。

她谈了诊金分账。三七分。

他想起今天在别院的事。

她问丈夫下落的时候，攥着手指关节都发白了，眼眶红了一瞬，忍着没掉眼泪。他把事先备好的说辞拿出来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喂给她。渡口下游、村民打捞、受伤昏迷、人还活着。每个字都是反复掂量过的，多一字嫌过，少一字不够。

她信了。信了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，肩膀落了，手也松了。

然后他把药秤和医书推过去，把药铺的事说了。她眼里亮了一下，很快又压下去，问了句"不大合规矩"。他知道她会这样问，所以提前打听清楚了回春堂有过女大夫坐堂。

一步一步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
唯一出乎预料的，是她转身去端薄荷叶的那一下。

他没想到她真的记着他说头疼的事。更没想到她晒了三天，专门备好了端出来。碗递过来的时候他接了，说了句"那我收了"，用的是一贯的语调，平淡的、顺手的。

可碗壁是温的。在太阳底下捂了一天的温度，透过瓷壁传到他掌心里。

那一点温度让他顿了极短的一刻。

很快就过去了。

她现在有药铺可去了。每天有事做，有钱挣，有了攒盘缠跟丈夫安家的盼头。日子一天比一天踏实。

日子踏实了，人就留得住。

赵氏的大婚秋后照办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。至于雁语，慢慢来。等坐稳了那个位子，要给她什么名分都使得。两件事放在一起，他一点也不觉得矛盾。

他催马下了高坡，沿着校场边缘跑了一圈。夜风灌进领口，凉飕飕的，把白天的暑气一扫而空。远处京城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，城墙上灯火连成一线。

该是他的，他全都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