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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人府(第3页)

顾小满忽然笑了出来,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。她走进去,把那枚内务总管的铜印放在桌上,放在那本翻开的书旁边。书是《资治通鉴》,翻开的那一页是唐纪,讲的是贞观初年的事。

“链子没断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,“玉泉山今年的冰采了两千块,老诚郡王府的冰窖满了,通州码头的冰运队备了四十辆车,崇文门的税单全部核完,内务府的冰账分毫不差。韩恕在御膳房,沈三娘在税关,赵大有在通州,陆云起就在外面。名册上二十三个人,一个都没少。”

她把心里反复更改最终确定好的内容一口气全部说完,站在那儿顺气。

胤祥低头看着那枚铜印,没有伸手去拿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。

“纪明章呢?”

顾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,她没想到他问的第一个人是纪明章。

“康熙五十七年中了举人,康熙六十年中了进士,二甲第十七名。现在在翰林院做庶吉士。去年他递了一份折子,参的是内务府采买司的冰价虚高。折子被压下去了,但他人没事。周岐山让我转告你——他查到了,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查。”

胤祥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他知道了吗?”

“知道了。康熙五十九年他在翰林院翻宗人府的旧档,翻到了你的名字。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关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他没有跟任何人说,但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递过参内务府的折子。”

胤祥把目光移回那枚铜印上。油灯的光照在印面上,“内务总管”四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笔画仍然清晰。

“这枚印,你保管了多久?”

“五年。”

“五年。”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?”

顾小满摇头。

“是康熙五十二年让周岐山改了那份勘验记录。”他抬起头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很沉,“那三个人死了,我第一反应是保住链子。链子保住了,二十三个人保住了。但那三个人——纪大,还有另外两个——他们的命也是命。我用二十三个人的命去换三个人的命,怎么算都是对的,但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
他把铜印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

“账是,那三个人是替我死的。因为这条链子是我的,链子上出的任何事,都该由我担,但死的是他们。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六年,每天晚上我都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康熙五十二年那天,站在冰窖里的是我,纪大在外面,我会不会做不一样的选择?”

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
“我不会。”他自己回答了,“我还是会保链子,因为我就是这种人。”

顾小满看着他。这个被圈禁了六年的皇子,这个从三百年后穿越过来又融掉了自己一半灵魂的人,坐在这间只有一桌一榻的屋子里,头发白了一半,颧骨瘦得突出来,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自怜,没有辩解,甚至没有愧疚。他把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拆开看过,好的坏的、对别人的亏欠、对自己的狠,全摊在桌上。看完了,又一件一件收了回去。收完之后剩下的不是释然,是一种嚼碎了咽下去之后的平静。

“十三爷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会来的?”

“康熙四十七年。”他说,“我沉进冰湖的那天晚上。湖水灌进耳朵里的时候,我看见了很多东西。不是走马灯,是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是因果链。我看见香料统购,看见火锅,看见玉泉山的冰窖,看见羊肉胡同,看见你站在冰湖上写那两个字。”

“火锅。”

“对,火锅。”他笑了,眼角皱起来的纹路在灯光下像折过的纸,“我在现代读研究生的时候,宿舍楼下就有一家重庆火锅。老板是重庆人,底料是自己炒的,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。我每次去吃都点毛肚和鸭肠。那时候我觉得,火锅真是让人解馋的美味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“后来我在这边活了二十六年,才明白火锅不止是火锅。它是一种能把所有食材放在一起煮还互不串味的东西。跟我要做的事一模一样。”

顾小满忽然想起宋广平。五年前珍味斋的账房里,宋广平跟她说,你以为你穿越过来靠的是菜谱,错,你靠的是我。那时候她第一次明白,一个人能在异乡站住脚,不是因为自己手里攥着什么,是因为有人替她守着她看不见的那条线。后来她又遇到韩恕,遇到周岐山,遇到孙德海,遇到马小六——每一个人都替她守着一件她独力守不住的东西。

她没有靠着哪一个人,也不单靠自己。她靠的是一条链子。这条链子上的每个人,都守着自己最擅长的那一点,不越位,不暴露,像毛肚是毛肚的脆,鸭肠是鸭肠的韧。而这条链子的第一环,是康熙四十七年冬天,一个把自己沉进冰湖里的人。他沉下去的时候已经知道,这口锅会一直煮下去,每一种食材都会守住自己的味道——而他等的,是那个能尝出味道的人。

这个人就是她。她不只能尝出正月冰的气泡和昆明湖的底泥味,更关键的是,她有一根能尝出链子断在哪里的舌头——她知道每一环该在什么位置,知道断了该找谁,知道该从哪里补起。他等了十一年,等的不是一个来汇报“链子没断”的下属,等的是一个能把链子一直守下去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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